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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收稅官、間接稅徵收員、警察隊長和兩三個其他的政府官員帶著妻子來了。接著又來了幾位有錢的自由派人士。僕人通知筵席準備就緒。于連已經覺得很不自在,此時更有一個想法,覺得餐廳牆壁的另一面就是可憐的被收容的乞丐,而這窮奢極欲,俗不可耐,企圖向他炫耀的一切沒准正是從每天分配給他們的肉食上搜刮來的哩。

  「也許這時候他們正在挨餓。」他想,同時感到嗓子發緊,既吃不下,也說不出話來。一刻鐘以後,情況更糟,隱隱傳來了幾句歌聲,越來越遠,唱的是民歌,說老實話,有點下流,是被收容的一個乞丐唱的。華勒諾看了他手下穿號衣的家僕一眼,僕人立刻出去,很快地歌聲就聽不見了。這時一個僕人用一個綠色的杯子給于連端來一杯萊茵河葡萄酒,華勒諾夫人特地告訴他,這種酒在產地就賣九法郎一瓶。于連端著綠杯,對華勒諾先生說:

  「那首下流的歌不唱了。」

  「當然!我想是這樣。」所長洋洋得意地回答,「我派人叫那些乞丐閉嘴了。」

  于連一聽就受不了啦。他舉止變了,心可沒變。儘管他一向善於裝假,現在只覺得一大滴眼淚順著腮邊流了下來。

  他設法用綠杯遮掩,但萊茵河葡萄酒卻怎麼也喝不下去。心想:「不許他唱!啊!天哪!而你竟容忍這樣做!」

  幸而誰也沒注意他這種怨恨情緒。收稅官哼了一支保王派的歌。在大家亂糟糟齊唱疊句時,于連撫心自責道:「這就是你要交的不光彩的好運,享受這種好運就要接受這種條件,和這樣的人相處!你也許會獲得兩萬法郎的職位,但你必須在大口吃肉的同時,不許那可憐的囚犯唱歌。你請人吃飯的錢是從他菲薄的口糧裡克扣來的,而且當你吃飯之時,他就更倒霉了!——啊!拿破崙啊!在你的時代,飛黃騰達要靠戰場上出生入死,那多好啊!可是現在卻要卑鄙地使窮人苦上加苦!」

  我承認,在這段獨白中,于連表現得很軟弱,使我對他產生了不好的看法。他只配與那些戴黃手套的陰謀家為伍,這些人妄想改變一個偉大國家的全部作風,卻又不想自己的名譽有絲毫受損。

  于連猛地想起自己該演的角色來。人家請他赴宴,又有如此出色的人物作陪,並不是叫他來胡思亂想,一言不發的呀。

  這時候,一個退休的花布製造商,同時也是貝藏松學院和於澤斯[73]學院院士從飯桌的另一頭向他說話,問他大家都說他在《新約聖經》的研究中有驚人的進展是否真有其事。屋裡頓時鴉雀無聲。兩個學院的那位博學的院士手中突然神奇地出現了一部拉丁文的《新約全書》。于連答了一兩句話,他便隨口念出了半個拉丁文句子。于連背了下去,記憶準確無誤。大家借著酒足飯飽的勁頭,鬧哄哄地對這一奇跡讚歎不已。于連看見夫人們臉頰緋紅,其中好幾位長得實在不錯。他還注意到那位歌唱得不錯的收稅官的妻子。

  「說實話,在這些夫人們面前說了那麼長時間拉丁文,真不好意思。」他說著眼睛盯著收稅官的妻子。「現在請呂比尼奧先生(就是那位兩個學院的院士)隨便念一句拉丁文,我想試一試不接著用拉丁文背誦,而是即席把原文翻譯出來。」

  這第二次測驗使他出盡了風頭。

  客人中有好幾位富有的自由派人士,他們是走運的父親,因為他們的孩子很可能獲得助學金,故而上次佈道之後突然皈依了上帝。儘管這種做法手段高明,但德·雷納先生從不在家裡接待他們。這幾位仁兄只聽說過於連的大名,王上進城那天見過他騎馬之後,便成了他的最熱烈的崇拜者。于連心想:這些對聖經的風格一竅不通的傻瓜聽到什麼時候才聽膩呢?但反過來,正是因為這種風格奇怪他們才樂意聽,還哈哈大笑起來。不過於連卻有點膩了。

  鐘敲響六點時,他莊嚴地站起來,談利戈裡奧[74]新神學裡的一章,這是他必須記熟,第二天背給謝朗神甫聽的。完了他又快活地加了一句:「因為我的職業就是叫人背書,自己也背書。」

  大家都笑了,而且嘖嘖稱羨。這就是維裡業常見的風趣。于連已經站起,大家也不拘禮節紛紛站了起來。這就是天才的魅力。華勒諾夫人留他再坐一刻鐘,總得讓他聽聽孩子們背誦教理問答啊。不料他們竟背得亂七八糟,只有于連能發現,但他並沒有指出來,心想:連起碼的宗教教義也不懂。最後他行個禮,以為可以溜了。但還必須聽個拉封丹[75]的寓言。

  「這個作者很不道德,」于連對華勒諾夫人說,「有一篇關於約翰·舒阿爾老爺的寓言竟敢取笑最值得尊敬的事物,受到了最優秀評論家尖銳的抨擊。」

  于連在離去之前收到了四五家的邀請。「這個年輕人為本省增光不少,」賓主都快活地齊聲說道。他們甚至說要投票通過用公款送他去巴黎深造。

  當這種未經思索提出來的想法還在餐廳裡回蕩的時候,于連已經輕快地來到了大門。「啊!一群流氓,流氓!」他壓低聲音一連說了三四遍,同時盡情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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