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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過了一會兒,他受到傷害的虛榮心又作怪了。他苦苦思索,回憶起在娛樂場或貴族俱樂部的檯球室裡,某個能說會道的傢伙暫停下注,津津樂道地講起一個丈夫如何受騙的種種情形。當時開的那些玩笑,此刻他覺得是多麼殘酷啊!

  天哪!我妻子為什麼不死呢?若死,我便不會遭人恥笑了。我是個鰥夫多好!那樣,我便能到巴黎最高尚的社交界裡過上六個月了。做鰥夫可以享福的念頭一過去,他又考慮起把事情弄清楚的種種方法。午夜時分,等大家都睡下以後,在於連的房門前鋪一層薄薄的細糠,第二天早上天亮的時候就可以看見腳印了。

  但突然,他又氣呼呼地叫了起來:「這方法行不通,艾莉莎那個混蛋會發現的,那樣全屋上下很快便會知道我是個醋罎子。」

  在娛樂場講的另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丈夫用點蠟在妻子的房門和其情夫的房門上粘根頭髮,像封條似的,結果洞悉姦情。

  經過了那麼長時間的猶豫以後,他覺得這個辦法無疑是最好的,可以使他弄清楚自己的命運,他準備使用。但走到一條小路拐彎的地方,他突然遇見了他恨其不死的女人。

  德·雷納夫人到維爾基教堂去望彌撒,剛從該村回來。傳說今天使用的這個小教堂昔日曾經是維爾基城堡領主的靈堂。在頭腦冷靜的哲人眼裡,這根本不足為憑,但她卻信以為真。在打算到這個教堂祈禱的時候,這種想法一直困擾著她。她不斷想像她丈夫會在打獵時裝作失手打死了于連,然後晚上要她吃于連的心。

  她心想:「我的命運取決於他聽我講述時的想法。過了這要命的一刻鐘,也許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和他說話了。他並不是聰明而理智的人。這樣我便可以憑著我那一點點良知猜出他未來的一言一行。他將決定我們共同的命運,他有這種權力。但這一命運全看我是否機靈,能否支配他的想法,他這個人反復無常,兼被怒火蒙住了眼睛連一半真相也看不見。天哪!我需要聰明和冷靜,但在哪裡能找到呢?」

  走進花園,遠遠看見她丈夫的時候,她神奇般又恢復了鎮靜。見丈夫頭髮蓬鬆,衣衫不整,說明一夜沒睡。

  她交給她丈夫一封拆開了又疊好的信。對方並沒有把信打開,而是瘋了般盯著她。

  「我經過公證人的花園後面時,一個面目可憎、自稱認識你的人把這封令人噁心的信交給我。我要求你一件事,就是立刻將那位於連先生打發回他父母那裡。」這句話德·雷納夫人匆匆說出來,為的是想儘快擺脫可怕的精神負擔。也許說得早了一點。

  看見丈夫看了信後高興,她自己也高興起來。從丈夫盯著她看的眼神,她明白于連猜對了。她心裡想:「如此臨變不驚,真是個天才,真有分寸!再說,他還是個沒有任何經驗的少年哩!日後他的前途還有限量麼?唉!那時候,他成功便會把我忘了。」

  對心愛的人這種由衷的敬佩使她從慌亂之中又振作起來。

  她對自己的做法十分得意,心裡美滋滋地想道:「我沒有給于連丟臉。」

  德·雷納先生擔心要表態,便一言不發,仔細看第二封匿名信。這封信,如果讀者諸君還記得,是用印刷的字貼在發藍的紙上拼成的。德·雷納先生筋疲力盡,自言自語道:「人人都千方百計耍弄我。」

  「又有新的污辱要仔細研究,都怪我妻子!」他正想把她臭駡一通,但一想到貝藏松那筆遺產便好不容易忍住了。他需要找什麼東西出出氣,便把第二封匿名信揉成一團,然後大步踱來踱去。他需要離開他妻子。但過了一會兒,又回到她身邊,情緒也比較平靜了。

  「必須拿個主意,把于連辭掉。」他妻子立即對他說道,「不管怎樣,他只是個工人的兒子。您給他幾個埃居作為賠償好了。再說,他有學問,會很容易找到工作,譬如到華勒諾先生家或者莫吉隆副區長家,他們都有孩子。這樣,您就算對得起他了……」

  「您說這樣的話真是愚蠢。」德·雷納先生厲聲說道,「一個女人家能有什麼好主意?您從來不注意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又怎能有長進呢?您懶懶散散,無所用心,只是一個勁地逮蝴蝶,有這樣沒能耐的女人,真是家門不幸!……」

  德·雷納夫人讓他說去。他說了很久。用本地的說法就是出出氣。

  「先生,」她終於對丈夫說道,「女人的名譽就是女人最寶貴的東西,我的話就是一個名譽受到損害的女人所說的話。」

  在這次艱苦談話的全過程中,德·雷納夫人始終十分冷靜,因為這次談話將決定于連能否繼續留在她家裡。她努力尋找一些她認為最合適的想法,以疏導她丈夫盲目的怒火。丈夫罵她的話她全不計較,也不去聽,心裡只想著于連。「他會對我滿意嗎?」

  「我們對這個鄉下小子關懷得無微不至,還送給他許多禮物,他可能是無辜的。」最後她說道,「但不管怎樣,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羞辱……先生!當我看到這封可惡的信,我就暗下決心,不是他就是我離開您的家門。」

  「您想把事情鬧大,讓我還有您都丟臉是不是?您這樣做,維裡業許多人就會幸災樂禍。」

  「不錯,您管理有方,使您、您的家庭和整個城市都興旺發達,人人都嫉妒您……那好吧,我去叫于連向您請假到山裡一個木材商人那兒待一個月,這商人是小木匠的好朋友。」

  「您先別忙,」德·雷納先生頗為鎮靜地說道,「我首先要求您做到不和他說話,使他生氣和我鬧翻,您知道這小傢伙有多靈。」

  「這個年輕人一點也不機靈,」德·雷納夫人又說道,「他可能有學問,這一點您清楚,但歸根結底不過是個地道的鄉下人。自從他拒絕娶艾莉莎的時候起,我對他便沒有好印象,他可以得到一筆財產啊。他拒絕的藉口是艾莉莎不時偷偷地去看華勒諾先生。」

  「哦!」德·雷納先生高高揚起眉毛說道,「什麼,于連告訴您這個了?」

  「不,沒有明說。他總和我談起他當神職人員的志向。不過,請您相信,這些小民百姓的志向首先是有飯吃。他對我暗示得相當清楚,他並非不知道這些秘密來往。」

  「可我,我卻完全不知道!」德·雷納先生又怒氣衝衝,一字一頓地大叫道,「我家裡發生事情我竟然不知道……怎麼!艾莉莎和華勒諾有一手?」

  「唉!這是老早的事了,我親愛的朋友,」德·雷納夫人大笑著說道,「也許並沒有什麼不好。當時您的好朋友華勒諾正巴不得維裡業的人認為他和我之間有一段柏拉圖[70]式的愛情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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