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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要是你不講點禮貌,哈頓先生就要請老爺打發你上樓去了。」我說。他不僅肩膀直抽抖,而且還握緊拳頭,好像想動武呢。

  「我知道,為什麼我在廚房裡的時候,哈頓從來不說話。」還有一次她這麼嚷著,「他怕我笑話他,埃倫,你覺得是不是?以前他開始自己教自己念過書,因為我笑話他,他就把書燒了,扔了——他難道還不是個傻瓜嗎?」

  「你那樣不是心眼兒太壞了嗎?」我說,「你給我說說看。」

  「也許是,」她接著說,「可是我沒想到他會那麼傻呀。哈頓,要是我給你一本書,你現在願意要嗎?我來試試!」

  她把自己正在念的一本書放在他手上,他一下子就扔掉了,還嘟囔著說要是她這樣沒完沒了的,他就要擰斷她的脖子。

  「好啦,我把書放在這兒,」她說,「在桌子的抽屜裡;我這就睡覺去了。」

  隨後她悄悄對我說,看他動不動那本書,說完就走了。可是他根本不願意到它跟前來,所以第二天早晨我告訴了凱瑟琳,她聽了大為失望。我看出來,她看哈頓一個勁兒地賭氣,很是難過——她因為把他嚇得不敢努力上進,良心上也感到自責——她那麼幹了以後還真有那樣大的影響。

  可是她又施展機巧,補救傷痕。我有時候要熨衣服或者幹一些不好挪到小客廳裡去幹的活兒,她就常常帶些有意思的書來,大聲念給我聽。哈頓在跟前的時候,她總是念到有趣的地方就停下來,把書擱在旁邊就走了——她一次又一次地這麼辦;可是他卻擰得像頭騾子,不但不肯上她的鉤,而且碰到陰天下雨,他就去和約瑟夫一起抽煙,像兩個機器人兒似的坐在壁爐旁,一邊一個:那個老的樂得耳聾,聽不清她那些他所謂不安好心的無聊玩意兒;那個年輕的也儘量擺出一副好像不理不睬的樣子。傍晚天氣好的時候,年輕的那個就出去打他的獵。凱瑟琳呵欠連天,唉聲歎氣,纏著我跟她聊天兒;可是我剛一開口,她卻又跑到院子裡或是花園裡去了。她最後無計可施,就大聲叫嚷,說她活膩了,她活得沒有價值。

  希思克利夫先生越來越不愛和人打交道,差不多完全不讓哈頓到他的屋子裡去。三月初,哈頓出了點兒意外的事兒,所以在廚房裡囚了幾天。原來是他上山的時候,自己把槍弄得走火了,一塊彈片傷了他的胳臂,好不容易挨到家裡,已經留了很多血。結果他給判定只能是待在壁爐旁邊靜養,一直到傷口復原。

  他待在那裡,倒是合了凱瑟琳的意。不管怎樣,這叫她比以前更討厭樓上她自己那間屋子了。她還老是逼著我在樓下找點兒什麼活兒幹幹,這樣她就可以和我在一起了。

  復活節的星期一,約瑟夫趕著幾頭牛到吉默頓集上去了;到了下午,我在廚房裡忙著收拾衣服被單,恩肖坐在壁爐角上,像平常一樣愁眉苦臉,我家少奶奶在玻璃窗上畫畫兒消磨那段無聊的時間,變換著花樣找點樂子,一會兒壓低嗓門唱點兒歌,一會兒小聲喊叫幾下,一會兒朝她表哥那邊又不耐煩又著急地看上幾眼,他呢,則一個勁兒地抽他的煙,死瞅著壁爐裡的箅子。

  我告訴她不要老是擋著我的亮兒,她聽了,就走到壁爐旁邊去。我沒怎麼注意她在那兒幹什麼,不過馬上就聽見她說起話來:

  「我現在發現,哈頓,我想要——我很高興——我很喜歡,你當我的表哥,只要你不對我越來越彆扭,越來越粗暴就行。」

  哈頓沒有答腔。

  「哈頓,哈頓,哈頓!你聽見沒有?」她接著又說。

  「去你的!」他吼了一聲,態度生硬,毫不通融。

  「把煙斗交給我。」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把手伸過去,從他嘴裡把煙斗拔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搶回去,煙斗已經給弄壞,扔進壁爐裡。他對她罵了一句,接著又拿起另一個。

  「別抽了!」她嚷起來,「你得先聽我說;可是我面前霧氣騰騰的,我沒法說話。」

  「見你的鬼去吧!」他惡狠狠地大聲喊,「別管我!」

  「不行,」她不肯罷休,「我不願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叫你和我說話。你是認死門兒不願意理解別人。我說你笨,並沒有什麼意思。我沒有什麼瞧不起你的意思。來吧,你不要不把我放在眼裡,哈頓——你是我表哥,所以你心裡得有我。」

  「我跟你,還有你那副臭架子,你那號耍弄人的鬼戲法兒,啥關係都沒有!」他回答,「我哪怕是肉體和靈魂一塊兒都下地獄,也不願意斜著眼再看你一遭!滾到外邊去吧,馬上滾!」

  凱瑟琳皺緊眉頭,退回到窗前的座位上去,咬著嘴唇,哼起一個怪裡怪氣的調子來,硬把越來越憋不住的抽泣壓下。

  「你應該和你表妹好好相處嘛,哈頓先生,」我插嘴說,「因為她已經懊悔自己不該無禮了!你們好好相處,對你會有很大的好處——你和她常在一起,會讓你變成另一個人的。」

  「常呆在一起?」他大聲說,「就憑她那麼恨我,覺得我連給她擦鞋都不配!得啦!哪怕讓我當國王,我也不願意再為了求她發善心受她的恥笑。」

  「並不是我恨你,是你恨我呀!」凱茜哭了,不再隱瞞自己的苦惱,「你和希思克利夫先生一樣恨我,而且恨得更厲害。」

  「你是個該死的撒謊大王,」恩肖又說,「那麼我幹嗎要為了向著你這一邊,上百次地惹他生氣呢?還有,你恥笑我,瞧不起我,還有——要是不斷地找我的麻煩,我就進那裡面去,說你把我惹得在廚房裡待不下去!」

  「我並不知道你向著我呀,」她一邊回答,一邊擦乾眼淚,「我那時候真可憐,而且對誰都恨;可是現在我感謝你,求你寬恕我,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辦呢?」

  她又回到壁爐前面,坦誠地伸出手來。

  他臉色鐵青,橫眉立目,像一片夾雷帶雨的烏雲,還緊緊握著拳頭,眼睛死死盯著地上。

  凱瑟琳必定是憑直覺看出來,他這樣一意孤行,是因為倔強執拗,而不是出於厭惡,所以她猶豫不決地待了一會兒,就彎下身去,在他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那個小淘氣鬼兒還以為我沒看見呢,轉身坐回窗戶前面她原來的坐位上,裝出一副端莊嫻雅的樣子來。

  我帶著不以為然的神氣搖了搖頭,她一見就臉紅了,悄悄地對我說:

  「唉!我不這樣又該怎麼辦呢,埃倫?他不肯握手,連看也不看一眼——我總得想點什麼辦法讓他知道,我喜歡他,希望和他做朋友呀。」

  親了這麼一下,是不是就讓哈頓心裡踏實了,這我可說不上來;反正有那麼幾分鐘,他小心謹慎地不讓自己的臉給人看見,等到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還是惶惑地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兒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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