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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我打了鈴,把孩子交給一個僕人去照看,然後就問她,究竟是什麼事逼得她這樣狼狽不堪地從呼嘯山莊逃了出來——還有,她既然不肯和我們呆在一起,那麼她又打算逃到哪兒去?

  「我本來應該留在這兒,而且也希望這樣,」她回答,「好讓埃德加打起精神來,也好照看那個孩子,既為這兩件事,也更因為田莊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我跟你說,他是不肯放過我的!你想,他看到我慢慢胖起來,高高興興的,能受得了嗎?他想到我們平靜下來,能受得了嗎,能不下狠心來攪得我們不得安生嗎?好啦,我感到滿意的是,我能斷定他恨我已經到了那種地步:只要一聽到我的聲音或者一看到我這個人,就氣不打一處來——我注意到,只要我一出現在他面前,他臉上的肌肉就會不由自主地抽搐,顯出一副仇恨的樣子;這一部分是因為他知道我有好多理由要恨他,一部分是因為他本來就對我反感——他這種感情十分強烈,足夠讓我可以肯定,如果我能想方設法逃得無影無蹤,他是不會跑遍英格蘭追尋我的;所以我必須走得遠遠的。我最初是想讓他殺了我,現在我已經不這麼想了。我倒是更想讓他把他自己殺了!他已經成功地把我的愛情撲滅了,所以我現在倒很心安理得。我還能想起來,我曾經多麼愛他;現在還能隱隱約約地想像,我仍然能夠愛他,假設——不,不行,即使是假設他喜歡過我,他骨子裡那種惡魔一般的天性也還是時時流露。凱瑟琳的愛好真是反常得嚇人,既然對他瞭解得那麼透徹,居然又能把他看得那樣寶貴。他真是怪物一個!但願能夠把他從這個世界上,也從我的記憶裡清除掉!」

  「快別說啦,快別說啦!他也是個人嘛,」我說,「厚道一點吧,還有比他更壞的人呢。」

  「他不是人,」她回口說,「他沒有權利要我厚道——我把我的心都交給他了,他拿了過去,把它作踐死了,然後再把它扔回給我——人都是有了心才有感情,埃倫,既然他把我的心毀了,我就沒辦法對他再有感情啦,而且哪怕他為了凱瑟琳從今天起就痛哭呻吟,直到他死的那一天,直到哭得流出血來,我也不會對他再有感情啦!的的確確不會,我再也不會啦!」伊莎貝拉說到這裡就哭起來了,可是她馬上把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彈掉,又接著說起來。

  「你問我,究竟是什麼事情最終促使我逃跑了?我是逼得沒辦法才想這麼辦的,因為我終於做到了把他惹得怒火沖天,讓他比平日那種兇狠歹毒更高出一等。用燒得通紅的鉗子把神經夾出來,可比對準腦袋給一棒子更需要沉著冷靜。他給惹得夠嗆,已經顧不得像他平時自吹自擂的那樣總是惡魔一般的老謀深算,而是開始採取殺人害命的暴烈手段了。我看到我能激怒他,心裡就感到痛快:這種快感喚醒了我保護自己的本能,所以我就順順當當地逃開了;我要是再陷進他的魔掌,他可就要隨心所欲地大加報復了。

  「昨天,你知道,恩肖先生本來是會來參加葬禮的,為了這件事,他有意讓自己保持清醒——還算清醒:不像平常那樣六點發著酒瘋上床睡覺,十二點起床時還醉醺醺的,結果總是起床的時候像個想自殺的人那樣意志消沉,這本來是應該去去教堂,就像是去跳跳舞;可是他卻恰恰相反,又在壁爐旁邊坐下,大杯大杯地吞起杜松子酒或是白蘭地來。

  「希思克利夫——我一提到他的名字就發抖——從上星期天一直到今天都沒有在那所房子裡落過腳——我也說不上來,是天使還是他地底下的親戚①供的他吃喝;不過差不多有一個星期,他沒有和我們一起吃過一頓飯——他是天麻麻亮的時候才回來的,然後就上樓鑽進他那間屋裡,把門鎖上——仿佛有誰異想天開巴望和他做伴似的!他在裡面一刻不停地祈禱,像個衛理公會教徒那樣,不過他祈求的神靈只是無知無識的塵土和屍骸;而他祈求的上帝,也莫名其妙地和他自己那個黑種爸爸攪和在了一起!這種十分稀罕的禱告結束以後——這些禱告一般總是一直做到他聲音嘶啞,在嗓子眼兒裡費好大勁都擠不出來的時候為止——他就又走了;總是直奔田莊!我不懂,埃德加怎麼不派人請一個警察來把他監管起來!至於我嘛,我固然也為凱瑟琳悲傷,可是這些日子總算擺脫了那種卑劣的欺凌,我也就不能不把它看作過節一般。

  ﹛① 當指魔鬼。﹜

  「我的精神振作起來了,足以能夠聽到約瑟夫那無盡無休的說教而不哭泣了;在宅子裡走上走下,也再不像以前那樣做賊似的躡手躡腳,提心吊膽。你不會想到,以前不管約瑟夫說什麼我都會哭出來吧,不過他和哈頓真是叫人討厭的兩個傢伙。我寧願和欣德利坐在一起,聽他那些讓人害怕的談話,也不願意和那個『小少爺』還有死心塌地捧著他的那個臭老頭子呆在一起!

  「希思克利夫一回來,我就只好躲到廚房裡去和他們混在一起,要不就得到那些又潮又濕沒有人住的屋子裡去挨餓;等他一走,就像這個星期那樣,我就在堂屋那個壁爐的一個旮旯裡擺好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根本不考慮恩肖先生自己會忙些什麼;他也不干涉我怎麼安排:如果沒有誰去招惹他的話,他現在比往常安靜些了;他更加鬱鬱寡歡,垂頭喪氣,不那麼愛發火了。約瑟夫斷定,他敢保他是重新做人了;說老天爺打動了他的心,而且他得救了,『像從火海裡穿過的一樣』①。為了找出他好好重新做人的跡象,我都弄不清究竟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了,不過這並不關我的事。

  ﹛① 參見《新約·哥林多前書》第3章第15節:「人的工程若被燒了,他就要受虧損,自己卻要得救;雖然得救,乃像從火裡經過的一樣。」﹜

  「昨天晚上,我坐在我那個旮旯裡,念幾本舊書,一直念到很晚快十二點的時候。外面大雪紛飛,我的腦子不斷地轉到教堂墓地和那座新造的墳上去,這種時候上樓去真是喪氣!我簡直不敢把眼睛從我面前的書本上抬起來,因為那樣一來那個令人悲傷的畫面立刻就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欣德利坐在我的對面,他的頭斜靠在一隻手上,大概也在默想同一個問題。他喝酒已經不再喝到昏天黑地的地步了。在那兩三個鐘頭裡,他既沒動彈,也沒說話。整個宅子裡沒有一點動靜,只有那嗚嗚的悲風時不時搖晃著窗戶的響聲,煤塊爆裂輕輕的劈啪聲,我隔一會兒用剪子剪一下長燭芯的哢噠聲。哈頓和約瑟夫大概都在床上睡著了。這可真是非常非常淒慘。我一邊看書,一邊歎氣,因為好像一切歡樂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永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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