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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第六章

  欣德利先生回家奔喪來了。可有一件事讓我們大家都吃了一驚,也惹得左鄰右舍到處說閒話——他帶著個媳婦。

  她是個什麼人,出生在哪兒,他可從來沒讓我們知道。八成是她在錢財和名望兩方面都一無可取,要不,他絕不會把這門親事瞞著他父親。

  她倒不是那種為了自己而把全家攪得不安的人。她一跨進這家的大門,看到的每件東西都讓她高興,在她身邊發生的每件事情也都是這樣,只是不喜歡準備喪事和接待弔喪的客人。

  從她在辦喪事當中的言談舉止來看,我覺得她像個半吊子。她跑回自己的屋子,要我也跟著她去,本來我是應該給孩子們換好孝服的,可她卻緊握雙手坐在那兒直哆嗦,還反反復複地問:

  「他們都走了嗎?」

  接著她就帶著歇斯底里的神色說起,她一見黑顏色心裡就不是滋味。她一會兒目瞪口呆,一會兒渾身發抖,最後乾脆哭開了。我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回答說,她也不知道,只覺得她是那麼害怕死!

  我當時暗想,她就跟我一樣,不像是要死的樣兒。她身子有點單薄,可是年紀輕輕,臉色鮮豔,那對眼睛就跟金剛鑽一樣晶瑩閃爍。沒錯兒,我確實注意到了,她一爬樓梯就氣喘吁吁的,突然有一點動靜兒就嚇得她一機靈。她有時候還咳嗽得讓人心煩。可是我那會兒還不懂這些症候是什麼兆頭,也沒有心血來潮對她同情。在我們這裡通常是不和外地人近乎的,洛克伍德先生,除非他們先跟我們近乎。

  小恩肖離家這三年裡,可是大大改變了樣兒。他變得清瘦了,臉上的血色也不見了,言談穿著也大不一樣。他回家第一天就告訴約瑟夫和我,從此以後我們都得呆在後廚房裡,把堂屋讓給他。說真的,他本來想額外再把一個小屋子鋪上地毯,糊上牆紙,當作客廳;可是他太太看了那白白的地板,那燒得旺旺的大壁爐,那些白鑞盤子,那個荷蘭青花瓷碗櫃,還有那個狗窩,再加上他們常常坐在那兒的那塊寬敞的可以自由走動的地方,顯得那麼高興,所以他覺得,從讓她舒適著想,也沒有必要再那樣做,於是就打消了那個念頭。

  她在新認識的人中間找到了一個小姑子,也顯得很高興。開始的時候,她對凱瑟琳嘮嘮叨叨說個沒完,又是親她,又是跟著她到處跑,又是給她大宗大宗地送禮。可是過不多久,她那股熱乎勁兒就疲了,她變得越來越彆扭難纏,這時候欣德利也變得越來越專橫跋扈。她只要說一兩句話,顯出不喜歡希思克利夫的意思,就足以把她丈夫內心對那個孩子的舊仇宿怨全都勾起來。他把希思克利夫從他們那一幫中趕走,歸到僕人當中去,不但不讓他再接受副牧師的教導,而且堅持說他得去幹戶外的活兒,還逼著他去幹和農場上那些小夥子一樣的重活。

  希思克利夫開頭對這麼給貶下去還忍受得住,因為凱茜把她自己學的都教給他,還陪他在地裡一起幹活,一起玩。少爺對他們倆的言談舉止、所作所為完全不聞不問,所以他們也就不和他打什麼交道。看樣子他們倆長大了都會變得像野蠻人一樣粗魯無禮。他甚至對他們星期天去不去教堂都不願過問,只有約瑟夫和副牧師看到他們不去教堂,責備他太不關心,這才提醒他下命令給希思克利夫一頓鞭子,罰凱瑟琳餓一頓,不讓她吃中飯或晚飯。

  可是他們主要的樂趣是一大清早就跑到荒原上去,在那兒玩上一整天,事後的懲罰不過成了一笑了之的事兒。副牧師可以隨心所欲地想讓凱瑟琳背誦多少章《聖經》就規定多少,約瑟夫可以抽打希思克利夫一直打到自己胳臂也痛了,可是他們倆只要又聚在一起,至少只要他們倆又想出什麼報仇雪恨的搗亂計劃,就把那一切都忘了。看到他們一天天變得越來越滿不在乎,我好多次獨自痛哭,我對他們連一聲也不敢吭,唯恐失去我對這兩個沒人理睬的小傢伙還保留著的那一點小小的影響。

  有一次在星期天晚上,不巧他們鬧出了點聲音,要不然就是犯了一個這類小小的過錯,就給從起居室裡轟了出去,等到我去叫他們吃晚飯的時候,到處找都找不著他們。

  我們把整個宅子上上下下都搜了一遍,連場院和馬廄也搜了,就是不見他們;最後欣德利大發脾氣,吩咐我們把門全都鎖上,賭咒發誓說,那天晚上誰也不准放他們進來。

  全家人都上床去睡了,只有我心裡著急,怎麼也躺不下去,於是打開窗戶,雖然正下著雨,還是把頭伸出去仔細傾聽。我拿定主意,只要他們回來,就不管什麼禁令,一定要放他們進來。

  一會兒工夫,我就聽出大路上有走過來的腳步聲,一盞燈籠的亮光也照進了院門。

  我急忙在頭上裹了一條披肩跑出去,好不讓他們敲門,免得把恩肖先生吵醒。那是希思克利夫一個人,我看見他獨自一個,不免一驚。

  「凱瑟琳小姐在哪兒?」我急忙喊了一聲,「我希望沒出事吧?」

  「在畫眉田莊,」他回答說,「我本來也應該留在那兒的,可是他們不懂禮貌,沒有請我留下。」

  「嘿,這可該你倒霉了!」我說,「你這個人,不等到人家叫你滾蛋,你是永遠不會滿意的。究竟是怎麼會讓你們轉悠到畫眉田莊去的呢?」

  「讓我先把濕衣服脫下來,我再從頭到尾告訴你,奈麗。」他回答說。

  我讓他小心點兒,別把主人吵醒,他換下濕衣服,我等著把蠟燭吹滅,這時他才接著說下去:

  「凱茜和我從洗衣房逃出去,想自由自在地到處逛逛,後來瞥見了田莊閃閃爍爍的燈亮,我們想,我們正好可以去看看,林頓家的孩子星期天晚上是不是在牆角裡打哆嗦,而他們的爹媽卻坐在壁爐前面又吃又喝,又唱又笑,把眼睛都要烤壞了。你想他們是不是這樣?或是在讀佈道詞,或是由他們家的那個男僕來考問教義,如果他們答得不對頭就得念《聖經》上的一長串名字?」

  「八成不會,」我回答說,「准沒錯兒,他們都是好孩子,不會受罰,你受罰是因為做了壞事。」

  「別拿假話訓人啦,奈麗,」他說,「胡說八道!我們從山莊的高處往下跑,一步不停一直跑到林苑,這次比賽凱瑟琳完全輸了,因為她光著腳。明天你得上泥塘地裡去給她找鞋。我們從樹籬的一個缺口爬過去,沿著小路摸索著朝前走,走到客廳窗戶下面,站在一個花壇上,燈光是從窗戶那兒射出來的;他們沒關百葉窗,窗簾又只拉上了一半。站在花壇的基座上,用手扒住窗臺,我們倆都能看到——啊,真漂亮!——那地方可真是富麗堂皇,地上鋪著猩紅的地毯,椅子上、桌子上都鋪著猩紅的椅罩和臺布,潔白的天花板周圍鑲著金邊,一根銀鏈從天花板中心耷拉下來,上面掛著一串串玻璃墜子,一支支細小的蠟燭閃閃發光。老林頓兩口子都不在那兒,客廳成了埃德加和他妹妹的天下;難道他們還會不快活?我們要能那樣,就會覺得是進天堂啦!好啦,現在你猜猜,你的兩個好孩子在幹什麼?伊莎貝拉——我想她有十一歲,比凱茜小一歲——躺在客廳的盡頭扯著嗓子喊叫,喊得那麼刺耳,就像是好些巫婆拿了些燒紅的針在往她身上紮。埃德加站在壁爐邊不出聲地在哭,一條小狗坐在桌子中間,使勁抖著一隻爪子汪汪叫,聽他們互相責駡,我們知道他們差一點就要把那條小狗撕成兩半了。這兩個傻瓜!那就是他們的樂子!爭吵著誰應該抱那個暖融融的毛團團,吵到後來,兩個人都哭起來,因為他們相互爭奪了一番以後,誰也不肯要它了。我們立即對這兩個活寶哈哈大笑起來,我們可真是瞧不起他們!你什麼時候碰上我想搶凱瑟琳要的東西來著?或是看見我們倆為了找樂子,占著屋子兩頭,又哭又號,又在地上打滾?就是要我再活一千遍,我也不會拿我在這兒的這種樣子去換埃德加·林頓在畫眉田莊的那種——哪怕就是給我權力讓我把約瑟夫從最高的山牆頂上摔下來,用欣德利的鮮血來塗宅子的前臉兒,我也不換!」

  「噓,別說了!」我打斷他的話,「你到這會兒還沒告訴我,希思克利夫,凱瑟琳怎麼會給拉下了呢?」

  「我剛才告訴你,我們哈哈大笑,」他回答說,「林頓家那兩個孩子聽見我們的笑聲,就同時像兩根飛鏢似的一下沖到了門口,先是一聲不響,接著是一陣大叫:『啊,媽媽,媽媽!啊,爸爸!啊,媽媽,快來。啊,爸爸,啊!』他們真是像這樣號叫了一通。我們做出嚇唬人的聲音,把他們嚇得更厲害了。這時候我們從窗臺上溜下來了,因為有人在開門閂。我們想,還是趕快逃跑的好。我拉著凱茜的手,催她快跑,這時候她突然一下摔倒了。

  《呼嘯山莊》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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