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佛遊記(61)_斯威夫特

六一

　　除此以外，親眼看到許多帝國和小邦發生革命，上流和下流社會的變化，古老的城市化為廢墟，無名的村莊一躍而為帝王的京城，該是多麼令人高興。我能看到著名的河流下降為淺水小溪；大海的一邊變成旱地，另一邊卻被海水所淹沒；許多現在還不知道的國家被人發現。野蠻民族侵入文明國家，而最野蠻的人卻漸漸文明起來。我一定會看到黃經、永恆運動和萬應靈藥等等的發現，以及其他許多盡善盡美的發明。

　　在天文學上，我們會有多麼奇妙的發現呀！我們活在世界上就能看到自己的預言成為事實，我們可以觀察彗星的運行和再現，以及日、月、星辰的運動變化。

　　我又從各方面發表了許多議論，長生不老的自然欲望和塵世的幸福使我滔滔不絕地談起來。當我的話說完了的時候，那位先生又把我的談話內容翻譯了一陣給別人聽，接著他們就用本國話談論了好一陣子，我的議論不時使他們大笑起來。後來，給我當翻譯的那位先生才說了話，大家要他改正我的幾點錯誤，我所以會犯這些錯誤是由於人類天性有著共同的缺點，因此我可以不負什麼責任。這種「斯特魯布魯格」是他們國家特有的產兒，巴爾尼巴比和日本都沒有這種人。

　　他曾經做過駐巴爾尼巴比和日本的皇家大使，他發現這兩大王國的人民都不相信有這樣的事情。他先前向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非常驚訝，這也可以說明我當時也認為這是一件十分新奇、難以置信的事情。他在上面提到的兩個王國居留的時候曾經和許多人談過話，發現長生不老是人類普遍的願望。一個人已經一條腿跨進了墳墓，一定會用力把另一條腿撐住。年老的人總還希望多活一天，而把死亡看作最大的不幸，天性隨時都在鼓勵著他要他躲開死亡。只有在拉格奈格這座島上，求生的欲望卻並不那麼迫切，因為在他們的眼前時時有「斯特魯布魯格」作為殷鑒。

　　我所設想的生活方式是不合理的、不真實的，因為這要假定人的青春常在，永遠健康，永遠精力充沛。儘管一個人想入非非，也不會癡到這步田地，所以問題不在於一個人能否永葆青春，永遠幸福健康，而在於他在老年人一般所具有的各種不利條件下怎樣才能度過漫長的一生。雖然很少有人願意接受這樣壞的條件而長生不老，但是在日本和巴爾尼巴比這兩個王國，他卻發現人人都希望把死期推遲一些時間，越死得晚越好，同時他也很少聽見有人願意甘心死掉，除非他忍受不了極度的痛苦和折磨。他請我告訴他，在我的旅行途中經過的國家和在我的本國，我是不是發現那些地方也普遍存在這種心理。

　　他的開場白一完，就開始告訴我關於「斯特魯布魯格」的詳細情況。他說，他們在三十歲以前，一般說來，跟凡人並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三十歲以後他們漸漸憂鬱、沮喪起來，一天天加深，一直到八十歲。這是他聽他們自己親口說的；不然的話，一個時代只有兩三個長生不老的人降生，人數這樣少是無法做出結論來的。他們活到八十歲的時候（在這個國家活到這麼個歲數就算到了極點了），他們不但具備一般老年人所有的缺點和荒唐行為，並且還有許多別的缺點，因為他們對於自己永遠不死感到恐怖。

　　他們不但性情頑固、暴躁、貪婪、沮喪、虛榮、多嘴，而且絲毫不講友誼和情愛，即使有，頂多也只能對兒孫還有些感情。嫉妒和妄想是他們的主要情感。但是引起他們嫉妒的事情主要是年輕人的不道德行為和老年人的死亡。他們嫉妒年輕人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尋歡取樂的可能；同時當他們看到送葬的行列時，他們又惋惜、抱怨只有別人才能得到安息，而他們自己卻永遠不能希望得到。他們除了在青年和中年時期得到的一些經驗和知識以外，就什麼也不記得，而這一點點東西也是很不完全的，關於任何事實的真相或者細節，我們最好還是相信傳統的說法，而不要相信他們的記憶。在他們中間最幸福的人倒是那些年老昏聵、記憶全失的人。因為他們不像別人那樣有許許多多惡習，所以他們還比較能受人憐憫和幫助。

　　如果一個「斯特魯布魯格」跟他的同類結婚，按照王國的恩典，等到夫婦二人中比較年輕的一人活到八十歲的時候，婚姻就可以解除。因為從法律觀點來看，這種恩典極為合理，對一個要在世界上永遠活下去的無辜罪人，不應該再讓他負擔一個妻子，使他加倍感到痛苦。

　　他們年滿八十歲，法律就認為他們已經死亡。他們的後嗣馬上就可以繼承他們的產業，只留給他們少量的金錢來維持生活，貧窮的則由公眾來供養。此後，大家就認為他們不能再擔任任何工作，他們既不能為公眾謀福利，也不能令人信任，他們不能購買或者租賃土地，也不能出庭為任何民事刑事案件作證。甚至不能參加地界的勘定。

　　他們活到九十歲，頭髮、牙齒全部脫落，這時他們已經不能辨味，有什麼就吃什麼、喝什麼，胃口不好，吃什麼也不香。他們的常患病卻經久不愈，病情不會加重也不見好轉。他們談話時連一般事物的名稱、人們的姓名都忘掉了，即使是至親好友的姓名，他們也記不起來。由於同樣的原因，他們再也不能讀書自娛，他們已經不能看完一個句子，看了後面忘了前面。這種缺陷使他們失去了唯一還可能有的樂趣。

　　這個國家的語言總是在不斷地變動著，一個時代的「斯特魯布魯格」不懂另一個時代的語言。他們活了兩百歲以後也就不能跟鄰近的凡人談話了，頂多只能說幾個簡單的詞兒。因此他們雖住在本國卻像外國人一樣感到生活上有許多不便。

　　這就是我所能記憶的關於「斯特魯布魯格」的一段敘述。後來，我見過五六個屬於不同時代的「斯特魯布魯格」，最年輕的一個還不滿兩百歲，都是我的幾位朋友在不同的時間領來給我看的，雖然有人告訴他們，我是一位曾到過世界各地的大旅行家，他們卻一點也不感到好奇，提出個把問題來問問我。他們只希望我給他們一個「斯蘭姆斯苦達斯克」，就是一件紀念品。其實這只是乞討的一種設詞，以逃避嚴禁他們這樣做的法律，因為儘管他們得到的津貼很少，他們卻是由公眾供養的。

　　人人都輕視、痛恨他們。生下一個「斯特魯布魯格」來，大家都認為是不吉之兆，所以關於他們的誕生記載得很詳細。因此查一查登記簿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年齡，不過登記簿上記載的還不到一千年，由於年代久遠，或者社會動亂，一千年以前的記載早就被毀掉了。通常計算他們的年齡的方法是先問他們還能記得哪一位國王或者大人物，然後再去查歷史，因為毫無疑問他們記得的最後一位君王不會在他們八十歲以後即位。

　　他們是我平生所見最令人痛心的人，而女人比男人更來得可怕，他們除了具有極衰老的老人普遍存在的缺陷以外，還有一些格外令人可怕的地方，那可怕的程度和他們的年齡成正比，實在令人難以形容。我在五六人當中馬上就可以認得出哪一位年齡最大，雖然他們的年紀相差不到一二百歲。

　　讀者們不難相信，自從我親自聽到、親眼看到這種人以後，我的長生不老的欲望為之大減。我想起自己過去有過的那些美好的幻想，不覺深深感到羞愧；我想，與其這樣活著真不如死去，不管哪一位暴君發明哪一種可怕的死法，我都樂於接受。我跟我的朋友對這件事的一切談論，國王都聽到了，就得意揚揚地挖苦了我一頓，要我把一對「斯特魯布魯格」送回本國，使我國人民不至於再貪生怕死。但似乎這是王國法律所禁止的，不然我倒甘願費些力氣，花些錢把他們運來。

　　我不得不同意王國制訂關於「斯特魯布魯格」的法律具有強有力的根據。在同樣的情況下，任何國家都有執行這種法律的必要。不然，因為貪婪是老年的必然結果，這些長生不老的人終究會成為全國財產的業主，掌握了社會的權力，但是他們既沒有能力經營管理，結果一定會使整個社會毀滅。

　　《格列佛遊記》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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