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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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舊曆聖母節前夕到底來到了,農業界的人,都像瘋了一樣,遷移挪動,那種忙碌情況,一年之中,只有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才能看到。因為那一天是履行契約的日期;農田上的工人,在蠟節那天訂下了一年在地裡幹活的合同,現在要付之實行。凡是不願意再留在老地方上的勞工——勞工這種字眼,本是外處傳來的,從遠古以來,本地莊稼地裡的工人都稱呼自己是「夥計」——都正往新農田上搬家。 農田工人們這種年年遷移的情況[1],在這塊地方上正繼續增長。苔絲的母親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馬勒村這一帶的農田工人,大多數都是在他們的爺爺和爸爸幹活兒的那家農田上,繼續幹一輩子;但是近年以來,年年遷移地方的願望,卻達到了高潮。青年人都覺得一年一換地方不但新鮮別致,並且也許還會得到什麼好處。這些農田工人,總覺得自己住的地方是埃及,總老遠看著別的地方是福地[2],到了他們搬到那個福地住下以後,那個福地自己就又依次變成了埃及了。因此他們年年搬動,老沒有安停的時候。 然而近年以來,鄉村生活裡越來越顯著的變動,並不完全由於農田工人見異思遷。人口減少的情況,也正一天一天地增長。從前在鄉村裡,和農田工人並戶而居的,還有另一班人,像木匠、鐵匠、鞋匠、小販和一些其他不屬農田、難以分類的工人之類(苔絲的父母,就屬於這一班人),他們都是有意思的人,見聞也比較廣,比起農田工人來,顯然高出一級。他們這一般人,有的像苔絲的父親似的,是終身保產人,有的是邸冊保產人,有時還有小自由保產人,所以他們的目的和職業,都比較穩定。但是他們久住的房子,一經到期,就很少再租給他們的;要是地主要這些房子給他的工人住,那當然不成問題,要是不要這些房子住,他們就收回去,拆了完事。 原來住在農村而卻不事農業的人,別人都不喜歡,並且如果他們之中有的人搬走了,別人的生意就受了影響,也只得跟著搬走。這種人家,本來是舊日鄉村生活的骨幹,是從前鄉村傳說的貯藏所,現在卻都只得遷移到人煙稠密的大地方,去做逋逃之客了。這種情形,據統計家的滑稽說法,是「鄉村人口聚會都市的趨向」,實在說起來,這種趨勢,卻和本性往下流的水,受機械激動,而往山上倒流起來,正是一樣。 馬勒村裡的房子,經過拆毀,感到缺乏,所以只要有沒拆的房子,全都讓地主們收了回去,給他們的工人住,因此房子大有供不應求的趨勢。馬勒村的人,本來就不信德北家的門楣,並且自從那一件事發生了以後,在苔絲的生命上罩了那樣一種陰影,大家更暗中計算,只要德北一死,典約一滿,他家的人,就都得滾蛋。不用說別的,只為村中的風化起見,也非這麼辦不可。不錯,德北這一家人,無論在貞操方面,無論在節制方面,無論在嗜好方面,都不能算是好榜樣。德北自己,還有他太太,時常喝醉了,他們家那幾個孩子,很少有上教堂去做禮拜的時候,他們的大女兒,還有過離奇的結合。村中的風化總得想法子維持。因此,剛一到了可以驅逐德北家的聖母節那天,德北家就得把那所寬敞的房子讓給一家人口眾多的趕大車的了。寡婦昭安同她女兒苔絲、麗莎·露,她兒子亞伯拉罕,還有那幾個小的,都只得上別處去了。 他們搬家頭天傍晚的時候,濛濛的細雨把天遮暗了,所以不到平常的時間,天就黑上來了。那天夜裡,既然是德北一家老少在他們這個下生長大的地方上最後的一夜,因此德北太太自己、她二姑娘麗莎·露和她大兒子亞伯拉罕,都出門到幾個朋友那兒告別去了,只把苔絲留在家裡看家,等他們回來。 那時苔絲正把腿跪在窗前一條凳子上,把臉挨著窗戶,只見窗戶的玻璃,由兩層東西做成,裡面一層玻璃之外,外面還罩著一層雨水,順著玻璃直流。她的眼光正落到一個蜘蛛網上面,網主蜘蛛大概也許早已餓死了,因為那個蜘蛛網結得不是地方,並沒有蒼蠅往那兒飛,並且窗縫稍稍透進一點兒風來,蜘蛛網就顫抖不已。苔絲的眼睛雖然看著蜘蛛網,心裡卻正琢磨家裡的情況,覺得自己對於家庭真是禍水。要是她這次不回家來,人家也許會讓她母親和她弟妹作星期租戶。 但是差不多她剛一回來,就讓村裡幾個講體面、有勢力的人看見了:因為有一次她曾到教堂墳地,用一個小小抹子,把她那小嬰孩快要塌平了的墳墓盡力重整舊觀,正在那時候,她就讓他們看見了。這麼一來,他們就知道她又在村裡居住了,於是就責問她母親,說她不應該「窩藏」她女兒,昭安當然很生氣,口出不遜,就自己先說出不屑住在這兒、立刻搬往別處的話來,人家一聽這話,當然以實為實了。因此才鬧到現在這種結果。 「我永遠不回來才好。」苔絲只覺一味辛酸,自言自語地說。 苔絲當時只顧把這種情況琢磨,所以她雖然看見一個穿白雨衣的人騎著馬從街上走來,她卻沒顧得理會。但是也許是因為苔絲的臉離窗戶的玻璃很近,所以馬上的人卻一下就看見了她了,並且打著馬走到草房的前臉兒,一直走到房檐底下,差不多把房檐下面靠牆根的一窄溜兒花池子都讓馬踏著了。但是苔絲還是沒看見他,等到他用長杆馬鞭在窗戶上敲了一下,才把苔絲驚醒了。那時細雨差不多已經停止了;她一看他的手勢,就把窗戶開開了。 「沒看見我吧?」德伯問。 「我沒留神,」她說,「我覺得仿佛我聽見你走來,不過我只覺得好像是幾匹馬拉著一輛馬車似的。我仿佛是在那兒做夢。」 「哦!你那大概是聽見了德伯家的馬車了吧!我想你許是聽說過那個故事了吧?」 「沒聽說過。我的——有一個人有一次正要對我講來著,可沒講出來。」 「你要是地地道道地是德伯家的後人,我想我也不應該對你講。我自己沒有關係,因為我本來是冒牌的。那個故事,讓人聽起來未免陰森森的。他們都說,這種聞聲不見物的馬車只有真正德伯家的後人才能聽得見,並且聽見這種聲音的人,主著有不吉祥的事情。本是一件殺人的案子,兇手是一個姓德伯的,那是好幾百年以前的事了。」 「現在你既是說出故事的頭兒來,你索性就說完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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