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俺看你那回好像覺得俺是愛上你了,是不是?女人家真有些傻的,老拿著假事當真事。俺叫你在地裡給俺做一冬活兒,你這個丫頭就一定知道俺是不是愛你了。你不是簽了字,答應做活兒做到聖母節嗎?俺說,你對俺說不說抱歉的話?」

  「我覺得你應該對我說抱歉的話才是。」

  「好吧——說不說,那隨你的便兒好了。咱們走著瞧,看這兒到底誰比誰大。這就是你今天理的麥稈兒嗎?」

  「是,先生。」

  「就這一點兒嗎?你看人家,」他指著那兩個又粗又壯的女人說,「別的人也都沒有不比你強的。」

  「她們從前都做過這種活兒,我可並沒做過,我怎麼能跟她們比?再說,這本是計件的活兒,我們多做你多給錢,少做少給錢,做多做少,於你並沒有關係。」

  「你說沒有關係就行了嗎?俺說有關係。俺要把這個倉早早清理出來。」

  「那麼兩點鐘她們走的時候,我不走,我還在這兒做活兒好了。」

  他滿臉怒氣,悻悻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苔絲覺得,她不能遇到比這個更壞的地方了;不過無論什麼,都比人家對她獻殷勤好一些。到了兩點鐘的時候,那兩個專門理草的女工,就把她們那個酒瓶子裡剩的半品脫酒喝幹了,把她們的鐮刀放下,每人把最後的一捆麥秸束好,起身走了。瑪琳和伊茨本來也想走,但是聽說苔絲因為手頭慢,要再理些時候,把她少做的補上,她們兩個就不肯把她一個人撂在那兒了。外面的雪仍舊下著,瑪琳抬頭往外看了一看說:「好了,這兒都是咱們自己的人了。」於是她們談的話到底轉到舊日牛奶廠裡的生活上去了;並且,當然要說起她們對於安璣·克萊熱愛的景況。

  「伊茨、瑪琳,」安璣·克萊太太威儀嚴肅地說,但是這種威儀嚴肅,卻極端令人心酸,因為她這位太太不成其為太太了,「我現在不能像從前一樣,和你們一塊兒談論克萊先生了;你們當然看得出來,我不能。因為他雖然現在跟我分離了,他終究還是我的丈夫。」

  在她們那四個鍾情於克萊的姑娘裡面,就數伊茨頂莽撞,頂尖刻。她當時說:「論起做情人兒來,他倒極漂亮,可是論起做丈夫來,俺覺得,他剛結婚就離開了你,可不大溫存體貼。」

  「他那是不能不走,他那是沒法子,非走不可,他要去考查田地!」苔絲替她丈夫分辯說。

  「就是那樣的話,他也應該想法子讓你度過這個冬天哪。」

  「啊——那是因為一件小事——一點兒誤會;咱們不必辯論啦,」苔絲帶著哽咽的聲音回答說,「也許可以替他辯護的話多著呢。他不像別的丈夫那樣,沒告訴我個話兒就走了;再說,他在什麼地方,我也總能知道。」

  說完了這番話,待了許久,她們三個沒再開口,只是一面默默地沉思,一面把麥穗把住,把麥秸理出,夾在胳膊下面,用鐮刀把麥穗削下;那時候,草棚子裡,除了麥秸的沙沙聲和鐮刀的吱吱聲而外,聽不見別的聲音。於是忽然之間,苔絲軟成一團,倒在腳下一堆麥穗上。

  「俺早就知道你必定受不住嘛!」瑪琳說,「總得比你更壯實的,才做得了這種活兒。」

  正在那時,農夫走進來了;「哦,俺走了,你就這麼個幹法嗎?」他對苔絲說。

  「不過我做不了我吃虧,你並不吃虧。」她分辯說。

  「俺要把這些麥子早早弄完了。」他倔強地說,同時穿過倉房,從另一個門那兒出去了。

  「我的好人,你聽話,不用理他,」瑪琳說,「俺從前就在這兒做過活兒。你這陣兒上那面去躺一會兒吧,俺和伊茨替你把你不夠數的活兒補上吧。」

  「我不願意讓你們倆為我受累。論個兒,我比你們還都高。」

  但是她當時實在不能支持了,所以就答應了躺一會兒,往一堆亂草上靠下去了。那堆亂草,本是直麥稈兒理走以後剩下的,扔在倉房的一頭。她這回癱軟了的原因,一半由於工作太累,一半由於又談起她和她丈夫分離,心裡激動。她躺在那兒,只有感覺,毫無意志,草的沙沙聲和麥穗的切切聲,都好像是觸到身上有分量似的。

  她躺在那個角落上,除了草聲和切聲而外,還能聽見她們切切的低語。她知道,她們一定在那兒繼續談論剛才那個題目,但是她們的聲音太低,她聽不出她們說的是什麼來;後來苔絲越來越想聽一聽她們到底說的是什麼,就自己以為已經好一點兒了,站起來繼續工作。

  於是伊茨又受不了了。因為她頭天晚上,走了十二三英里地,半夜才睡的覺,五點鐘就起來了。只有瑪琳,靠著喝了一瓶子酒,又生得壯,還能受得了這種苦,膀子和脊背還不至於發疼。苔絲逼著伊茨,叫她先走,因為她自己覺得好一點兒了,就同意不要伊茨再做下去,等到都做完了以後,把那天捆的麥穗,按數大家平分。

  伊茨很感激地接受了她這種好意,就出了倉房的大門,順著雪地裡的路徑,往她的寓所裡去了。於是瑪琳那種癡情傻意,開始發作起來,這是她每天下午這時候喝了酒以後必有的情況。

  「俺真沒想到他會辦出那種事來,從來沒想到!」她帶著一種像在夢中的聲音說,「俺也很愛他呀!他選中了你,俺一點兒也不吃醋。可是他那樣待伊茨,可太不對了!」

  苔絲聽見這話,吃了一驚,差一點兒沒把手指頭叫鐮刀削掉了。

  「你說的是我丈夫嗎?」她結結巴巴地問。

  「啊,是啊。伊茨囑咐俺,叫俺千萬別告訴你,可是俺憋不住,還是要告訴你。這不是別的,就是有一次,他要伊茨跟他上巴西去來著。」

  苔絲的臉色一下褪去,立刻白得和外面的雪色一樣,臉上的曲線也都繃直了。

  「伊茨答應了他沒有?」她問。

  「俺不知道。反正後來,他又變了卦了。」

  「呸——那麼他那並不是真心了!那只是男人對女人開開玩笑就是了!」

  「不是開玩笑,他是真心,因為他還同伊茨一塊兒坐著車,走了老遠,要往車站上去。」

  「他還是沒把她帶走!」

  她們又默默無言地理了一會兒,於是苔絲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事前卻一點要哭的樣子都沒有。

  「你看!俺要是不告訴你,不就沒有這種事了嘛!」

  「噢,你告訴我告訴得很對。我一直地老任著自己的性兒,唉聲歎氣過日子,沒看出來,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局!我應該常常寫信給他才對。他只告訴我,不讓我去找他,他可沒不讓我常常寫信給他呀。我不能這麼馬虎了!不論什麼事,我完全不管,都聽他一個人的,我太疏忽了,太不對了!」

  倉房裡的光線,本來就不充足,現在更昏暗了,她們看不清楚東西了,不能再繼續幹了。那天晚上苔絲回了寓所,走進自己那牆上刷著白灰的小屋子,就熱情衝動地拿起筆來,想要寫一封信寄給克萊;但是寫著的時候,卻又疑惑起來,不知道該寫不該寫,所以就寫不下去了。後來,她把貼肉戴的結婚戒指,從帶子上解了下來,整夜裡把它戴在手指頭上,仿佛這麼一來,她就可以增強力量,使自己感到她就是那位善於閃躲的情人真正的太太。他這個情人,居然能在剛剛離她不久的時候,就向伊茨提議,要伊茨跟他一塊兒到外國去。現在她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了,那她怎麼還能再寫信懇求他,再表示對他關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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