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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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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結了婚以後過了三個禮拜,才有一天,下了山道,向他父親那個面目依舊的牧師公館走去。他在山坡上往下走著的時候,只見教堂的高閣在黃昏的天空裡聳起,它的神氣好像是追問他,為什麼這時候回來;暮色蒼茫的市鎮上,好像沒有什麼人看見他,更沒有什麼人期待他。他這次回到這兒,像一個鬼魂一樣,連自己的腳步聲聽來都覺得有些刺耳驚心,他總想銷聲匿跡才好。

  人生的景象,在他看來,和以前不一樣了。從前他所瞭解的人生,只是理論方面的空想;現在他覺得,他所瞭解的人生,完全是實際方面的經驗了;但是雖然他覺得那樣,其實就是到了現在,他也許還不能算真正瞭解。不過如今他心目中的人生,卻不再像意大利的藝術裡那種鋪眉蒙眼的幽靜甜美[1]了,只是韋爾博物館[2]裡那種瞪目直視、陰慘可怕的態度,只是范·畢爾[3]畫的那些睥睨而視的險詐面目了。

  在這兩三個禮拜以內,他的行動可以說是散漫得沒法形容。他本想按照古往今來那些偉人智士所教訓的那樣,只當並沒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件,去機械地進行他的農業計劃。但是他試了又試,終究不成。因此他下了一句斷語,認為那些偉人智士裡面、曾經設身處地試驗過他們的教訓是否適用的,大概不會很多。異教徒的倫理家[4]說:「最要緊的一樣事就是要沉住了氣。」克萊自己也是那麼想的。然而他卻沒法子沉得住氣。拿撒勒人說:「不要憂愁,不要膽怯。」[5]克萊對於這種意見熱烈地同聲相應,但是他卻不由得照舊地要憂愁。他倒是真想能跟那兩位聖人對面交談一下,以和他們是同胞的資格,誠懇地求他們把辦法告訴他。

  他的心境,變得對於一切滿不在乎了,到了後來,他竟覺得,他簡直地成了一個對自己的身世做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了。

  他深深地相信,都是因為苔絲是德伯家的後人,才生出這一切的煩惱,這種信心叫他非常難過。當日他既是知道了苔絲並非像他所癡心夢想的那樣,生在富於朝氣的小戶人家,卻是出於氣衰勢殺的古老門戶,那時候,他為什麼不守定了舊日的主義,咬牙橫心,把她放棄了呢?現在他所受的,正是他背叛主義的結果,正是他應該得到的懲罰。

  於是他意懶心灰,焦灼熬煎;後來焦灼的心越來越大。他心裡納悶,不知道這樣對待她是否應該。他吃東西也不知道吃的是什麼,喝東西也喝不出味道來。時光一天一天地過去,過去那些日子裡每一樣行動的動機,也都在他心裡出現,於是他看了出來,他想要把苔絲珍惜貴重地據為己有的心思,和他一切的計劃、行為和語言,有多麼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他往來各地的時候,在一個小市鎮郊外,看見了一個紅紅藍藍的廣告牌,上面寫著移往巴西帝國[6]去種莊稼的好處,說那兒的地,以異常有利的條件,就可以得到。他一看這個廣告,就想,這倒是從前沒想到的主意。苔絲將來跟著他到巴西去,也許不成問題。那個地方的風氣、習慣、人情、禮俗,和這兒都不一樣,在這兒好像沒法和苔絲同居,到那兒,也許這類事物就會不起作用。總而言之,他很想到巴西去,尤其是那時候正是往巴西去的時節。

  有了這番主意,他就回到了愛姆寺,要去對他父母,把這番計劃講明,同時想法子編了一套托詞,解釋苔絲不能同來的原因,只是把他們兩個真正分離的情況,一字不露。他走到門前的時候,新月正照在他臉上,他婚後第二天,半夜以後,抱著新娘子,跨過了河,走到寺院的墳地,那時候,月亮也照在他臉上,但是現在他的臉,卻比那時候瘦多了。

  克萊這番回家,並沒通知他父母;因此他一到來,安靜的家庭就立刻騷動起來,仿佛一個平靜的池塘裡,忽然紮進去一隻魚狗似的。他父親和他母親都坐在客廳裡,他兩個哥哥卻一個都沒在家。安璣走進客廳,隨手把門輕輕關上。

  「新娘子呢,親愛的安璣?」他母親喊著問,「你怎麼也不給個信兒,不聲不響地就來了!」

  「她回她娘家去了——暫時先住一時。我這次回來,本來有點兒匆忙,因為我決定要往巴西去。」

  「巴西!巴西不都是信天主教[7]的嗎!」

  「是嗎?我沒想到這一節。」

  雖然兒子要到信奉教皇的地方去,叫他們老兩口聽來,覺得新奇,覺得難過,但是這種心思轉眼就忘了;因為他們老兩口一心一意所關切的,只是他兒子的婚事。

  「你報告我們要結婚那封短信,是三個禮拜以前寄到我們這兒來的,」克萊太太說,「接到了信,你父親就把你教母的禮物打發人送了去了,你們不是已經收到了嗎!我們自然覺得,我們都不到場最好,尤其是你願意在牛奶廠裡辦事,不在她自己家裡——且不管她的家在哪兒——所以我們都沒去。我們要是去了,我們也不一定會覺得痛快,而且你一定還得受到拘束。你兩個哥哥尤其會覺得這樣。現在事情既然已經辦完了,我們決不埋怨你,尤其是你既然不想傳播福音,只一心打算作莊稼,她對於你選擇的這種事業又最合適,我們更不能反對了……不過我卻很想先見見她,安璣,先跟她多少熟悉熟悉。我們自己還沒送她禮物呢。不過你別當我們就不送了,我們不過是等幾天就是了,因為我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安璣,你要知道,我和你父親,都沒有因為這門親事和你鬧彆扭的意思。不過我們都願意先見了她,再對她表示親熱。你怎麼沒把她帶來?這豈不有點兒奇怪麼?怎麼回事?」

  他說,他們原先商量了,覺得一個回到這兒,一個回到娘家,是最好的辦法。

  「親愛的母親,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對您說,」他說,「我老覺得,總得等到她能夠不辱沒了您這個當婆婆的,我才能把她帶到咱們家裡來。不過我這次要到巴西去,原是新近才打的主意。要是我去得成,我想,我頭一次出門就帶著她,很不方便。她大概得住在她娘家,住到我回來的時候。」

  「那麼你臨走以前,我見不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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