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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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的時候,總是哪一條牛碰到誰手裡,誰就擠那一條,並沒有什麼愛憎厚薄,挑挑揀揀的。不過有一些牛,卻總要對於某兩隻特別的手表示喜歡,有的時候,這種偏好,可以達到一種極端的程度,因此除了它們喜歡的人,它們就不肯老老實實地站著,要是有生手來擠它們,它們就一點兒也不客氣,乾脆把牛奶桶給你踢翻了。

  克裡克老闆的規矩老叫工人們不斷地互相替換,把這種愛憎好惡的習慣盡力打破;因為要不這樣,遇到男工或者女工有離開這兒的時候,他就要沒有辦法了。但是女工們私下的心意,和老闆的規矩卻正相反,因為她們每天擠那八條或者十條牛的時候,要是永遠挑她們擠慣了的,那麼那些樂意出奶的奶頭子,擠起來的時候,就非常順手,非常省勁兒了。

  苔絲也和她的夥伴們一樣,不久就發現,哪幾條牛喜歡她那種擠奶的方式;她最近這兩三年以來,有的時候,好多日子待在家裡,兩手變得嬌嫩起來,所以關於這一點,她倒很願意去迎合牛的意思,選擇喜歡她擠的牛。在全廠那九十五條牛裡面,特別有八條——矮胖子、華美、高個、煙霧、老美、少美、齊整和洪亮——出奶非常順利,苔絲擠它們的時候,只用手一觸就成,雖然其中有一兩條,奶頭硬得像胡蘿蔔一樣。不過她知道老闆的意思,所以她成心不加選擇,除了那很費勁,她還治不了的,碰到哪一條就擠哪一條。

  但是過了不久,她發現,那些牛排列的次序,外表上看起來好像是巧勁兒,但是卻和她對於這件事所期望的那樣不謀而合,也真太巧了,因此後來她認為,這些牛排列的次序,決不會只是出於偶然的結果。原來老闆的徒弟,近來幫著把牛往一塊聚攏了。到了第五次或者第六次的時候,苔絲把頭靠在牛肚子上以後,她就滿眼含著乖覺隱約的追問神氣,轉向克萊。

  「克萊先生,這些牛是你排的吧!」她臉上一紅,問道;同時,她這樣追究的時候,微笑的表現,使她不由自主地把上嘴唇輕輕往上一撮,因此露出牙尖兒來,不過下唇卻還緊緊地繃著,一點兒沒動。

  「啊,這沒有關係,」克萊說,「因為你要老在這兒擠這些牛的。」

  「你想我能老在這兒嗎?我倒希望那樣!不過我可不敢說一定。」

  她後來生起自己的氣來,怕他不知道,她所以喜歡這樣避世隱居,有她的重要原因,因而會把她的意思誤解了。因為她對他說那番話的時候,態度那樣誠懇,好像她願意待在這兒,就有些是因為他也在這兒的樣子。她的疑慮達到了很大的程度,所以黃昏以後牛奶擠完了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園子裡走來走去,沒完沒結地後悔不該對克萊透露出來,她看破了克萊對她照顧。

  那是六月裡一個典型的夏季黃昏。一片大氣,平靜穩定,都到了精密細緻的程度,而且特別富於傳送之力,因此那些沒有生命的東西,也都變得仿佛有了兩種或者三種感官,即便不能說有五種。遠處和近處,並沒有分別,凡是地平線以內的東西,聽的人都覺得就像近在眼前。那種靜悄無聲的情況給她的印象是:與其說它單純音響絕滅,不如說它積極具有實體。這種寂靜,忽然叫彈琴的聲音打破了。

  苔絲也曾聽見過這種曲調,從她上面的閣樓裡發了出來。不過以前有牆阻隔,聽起來模糊、低沉,從來也沒像這回這樣使她感動,因為這回,琴音在寂靜的空氣裡蕩漾,有一種純淨無雜的性質,使人起瑩然裸露之感。按絕對的標準說,樂器和彈法,都不見得高明;但是一切都是相對的,所以苔絲當時聽來,竟像著迷的小鳥一般,只是捨不得離開,她反倒朝著奏樂的人那兒慢慢走去,不過卻藏在樹籬後面,免得叫他猜出來她在哪兒。

  苔絲現在站的地方,原來是園子的邊界,有幾年沒整治過,現在一片潮濕,並且長滿了富於汁液的牧草和花繁梗長的叢蕪;牧草一碰,就飛起一片花粉,迷濛似霧;叢蕪就發出一種難聞的氣味;這些叢蕪開的花兒,顏色或紅或黃或紫,構成一幅彩圖,燦爛得耀眼炫目,不亞于人工培養出來的花朵。她從這一片繁茂叢雜的幽花野草中間,像一隻貓似的,輕輕悄悄地走了過去,裙子上沾上了杜鵑涎,腳底下踩碎了蝸牛殼,兩隻手染上了蘚乳和蛞蝓的黏液,露著的兩隻胳膊也抹上了黏如膠液的樹霉,這種東西,在蘋果樹幹上是雪白的,但是到了皮膚上,就變得像茜草染料的顏色了。她就這樣,走到離克萊很近的地方,不過卻還沒讓他看見。

  苔絲也意識不到時間,也意識不到空間了。以前她講過的那種由看星星而能隨意生出來的超絕意境,現在並沒經過她決心想要那樣,就出現了;舊豎琴尖細的音調抑揚頓挫,她也跟著它起伏澎湃。和諧的琴聲,像清風一般,沁入她的心脾,叫她眼裡流淚。飄揚的花粉,好像就是曲調變成、目所能睹的東西。花園的濕氣,好像就是花園受了感動而啼泣。夜色雖然就要來臨,那氣味難聞的叢蕪開的花兒,卻都放出光彩,仿佛聚精會神,不肯睡去;顏色的波浪和聲音的波浪,也融合在一起。

  那時候還照耀的亮光,大半是從西天上一片雲翳上一個大洞穴那兒透出來的;它好像是殘餘的白晝,出於偶然而遺留下來,因為別的地方都是暮色四合了。幽怨淒婉的琴聲停止了,奏得極其簡單,並不需要很高明的技巧;她還在那兒等候,心裡想,也許還有第二段。但是他卻已經彈倦了,隨隨便便地繞過樹籬,慢慢地溜達到她身後。苔絲滿臉像火燒的一般,輕輕悄悄,好像連動也不動似的,偷偷地躲開了。

  但是安璣卻早就看見了她穿的那件輕飄的夏服了,開口跟她說話。他雖然離她還相當地遠,但是他那低低的聲音,卻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苔絲,你幹嗎這樣躲開了?」他說,「你害怕嗎?」

  「哦,不是,先生……不是害怕什麼屋子外面的東西;在現在這種蘋果花正飛舞,草木都青綠的時候,更沒有什麼叫人害怕的了。」

  「那麼屋子裡面有什麼叫你害怕的了,是嗎?」

  「呃——是,先生。」

  「是什麼?」

  「我也說不十分清楚。」

  「害怕牛奶酸了?」

  「不是。」

  「害怕活在世上?」

  「是,先生。」

  「我也害怕活在世上,常常害怕。活在世上,真叫人進退兩難,可不是好玩兒的,是不是?」

  「是,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是。」

  「儘管如此,但是我可萬沒想到,像你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卻會這樣早就看到這一點。你怎麼看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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