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四〇


  本來這種半不自覺的高聲狂吟,多半是用一神教做背景而表現的拜物心理;那些以戶外大自然的形體和力量作主要夥伴的女人,心裡所保持的,多半是她們邈遠的祖宗所有的那種異教幻想,很少是後世教給她們的那種系統化了的宗教。但是不管怎麼樣,反正這首她在童年就口齒不清地學著唱的老《萬物頌》,至少可以把她心裡的感情差不多都表現了出來,所以那也就夠了。

  苔絲這不過是往獨立生活那方面剛開始走就是了,但是她剛剛邁了第一步,卻居然會有這麼大的滿足,這可不能只怪苔絲個人,因為這本是德北一家人的脾氣呀。苔絲真想挺起腰杆兒來,做個像模像樣的人,[7]她父親卻一點兒不那麼想,這是她們父女不同的地方;但是她對一點點眼前的成就,就覺得滿足,同時,為了使一度有過勢力而目前處境那麼困難的德伯家在社會地位上能有尺寸的進展,如果得費大氣力,她就不肯去做,這是她像她父親的地方。

  我們可以說,苔絲的姥姥家,並不是舊戶人家,還有沒完全消耗掉了的精力,傳給苔絲,而苔絲自己,也正當年富力強的時候,所以雖然以前那番經歷,一時把她制伏壓倒,現在她卻也很容易就死灰復燃。我們說句實話——女人們受了這種恥辱之後,一般總是照舊活下去,恢復了精神,又帶著感到興趣的眼光,東望西瞧。有生命就有希望[8]那種堅定的信心,「吃過虧」的人並不完全不知道,像那般活寶貝兒空論家要我們相信的那樣。

  苔絲·德北那時候,一團的高興,對於生命懷著滿腔的熱烈,朝著最後的目的地牛奶廠越走越低,下了愛敦荒原的山坡。

  這兩個匹敵的山谷,根本顯著不同的地方,現在顯出來了。想發現布蕾穀的奧妙,最好是站在它四周的山上往下眺覽;想把現在她面前那一片山谷的真相瞭解得不錯,就非跑到山谷的中間去不可。苔絲現在來到山谷的中間了,只見她正站在一片綠草如茵的平野上,那片平野從東到西一直伸展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河水從高地上不聲不響地流下,把那裡的土壤一點一點地帶到穀裡,積成平地;現在精力耗盡,年齡老大,身量縮小了,卻又在它從前所掠取劫奪之物中間,蜿蜒匍匐。

  苔絲不大知道應該往哪方面去,所以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一片四面環山的碧綠平野上,好像一個蒼蠅,落到一個大得沒有限度的檯球檯子上似的;並且也和那個蒼蠅一樣,對於四圍的景物,絲毫無足輕重。她來到這片靜僻的平谷之中,唯一的影響,就是她引起一隻孤獨蒼鷺的注意,它落到離她所站之路不遠的地方,抻直脖子立定,往她那兒瞧。

  忽然一片低平之地上,四方八面,到處都發出一種音長聲遠的重複吆喝之聲——

  「噢!噢!噢!」

  這種聲音,好像受了傳染似的,從最遠的東面傳到最遠的西面,有的時候,裡面還摻雜著一聲兩聲狗鳴犬吠。這並不是山谷知道美麗的苔絲到來而做的表示,而只是平常的宣告,說擠牛奶的時間——四點半鐘——已經來臨,擠牛奶的工人們,要開始把牛趕回家去。

  離她頂近的那一群白牛和紅牛,早已在那兒遲鈍冷靜地等著了,現在它們聽見了呼喚的聲音,都成群結隊地朝著後面的田舍走去,走起來的時候,它們出奶的大袋子,都在肚子底下搖擺不已。苔絲慢慢跟在牛群後面,從牛群先進去了的一個敞著的大柵欄門進了院子。院子四圍草棚長列,坡著的棚頂上,長著一層鮮明的綠苔,前簷都有多年以來叫無數的牸牛和牛犢用肚子摩擦得光滑發亮的木頭柱子支著;那些牸牛和牛犢如今好像是墜入了深得不可思議的遺忘之淵裡去了。

  那些乳牛都排在柱子的中間,每一條牛的形狀,要是叫一個想入非非的人從後面看著,都像一個圓圈兒架在兩條木柄之上,中間有一樁東西,像鐘擺一樣來回擺動;同時,這一溜有耐性的動物身後,有西下半落的太陽,把它們的影子分毫不差地映射在棚子後面的牆上。每天黃昏,這些卑不足道、陋無可稱的形體,都這樣叫太陽把它們的影子映射出來,它對於每一道線條投射之精密細緻,無異於在宮殿的牆壁上映射宮廷美人的側影;它那樣用心致力,簡直和遠古的時候在大理石殿宇前臉上映射奧林坡[9]天神或者映射亞歷山大、愷撒、法老[10]們的形影,一樣地竭誠盡力。

  這些趕到棚子裡的牛,都是不大老實的。老老實實自動靜立的那些,都是在院子中間就把奶擠了,因此那時有許多這樣更安靜的牛在那兒等待。它們都是頭等的乳牛,不用說在芙侖穀外面不容易碰到,就是在芙侖穀裡面,也不常見;餵養它們的,是肥美豐潤的食料,為這一片水草場[11]在一年的旺季裡所出產的。那些身上有白點的,都把日光反射出來,叫人看著晃眼地輝煌,它們的犄角上發亮的銅箍[12],也閃閃放光,好像陳兵耀武的樣子。它們那些長著粗筋的乳房,像沙袋一樣沉甸甸地下垂,乳頭都臌膨膨的,像吉卜賽人使用的那種三足生鐵鍋[13]的腿兒。每一頭牛等待自己挨班兒擠奶的時候,牛奶就往外流,點點滴滴地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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