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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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洛節·愛鏗[1]說:「只憑經驗,我們得經過遙遙遼遠的汗漫之遊,才能得到便利直捷之徑。」那種遙遙遼遠的汗漫之遊,把我們弄得旅程難繼的時候,並不在少數,那麼有了那種經驗,又有什麼用處?苔絲·德北的經驗正是這種沒有用處的。她到底學會了該做什麼了,但是現在她所做的,有誰認為有可取之處呢? 假如她還沒上德伯家去以前,一舉一動,都嚴厲不苟,按照她自己和一般人都知道的各種格言聖訓,實踐履行,那她自然就永遠也不會吃虧上當的了。但是世界上的人,總是等到這種金石之言,不再能于他們有益的時候,才能完全懂得其中的道理,想要早點兒懂得,是苔絲辦不到的——也是無論誰都辦不到的。她——還有許許多多別的人——很可以學一學聖奧古斯丁[2]的口氣,譏誚上帝道:「你所訂的規章,超過了你准許人依之而行的程度!」 她冬天那幾個月,都待在她父親家裡,拔雞毛、填鵝和火雞,再不就把德伯送她的華麗服裝,她自己不屑穿而扔在一邊的,給她的弟妹們改成了衣裳。寫信求他,她是不肯的。不過別人以為她正在那兒努力做活兒的時候,她卻常常用兩手抱著後腦出神兒。 她拿哲學家冷靜清醒的眼光,注意那些歲月循環中去而複來的日子:有她自己在純瑞脊以林深月黑的圍場為背景,留下終身遺恨那慘痛的一夜;有她的嬰孩下生的那一天和死去的那一天;有她自己下生的那一天;還有其他因為發生過於她有關的事情,而成了不同尋常的日子。有一天下午,她正照鏡子,看自己的美貌,忽然想起來,還有一個日子,對於她比哪一天都重要,而她從前卻沒想到,那就是她死的日子,她的容貌都要消逝了的那一天;那一天,蔫不唧地沒人看見,藏在三百六十五日裡面,年年歲歲,她都要過那一天,但那一天卻又總是不聲不響,一點兒表示都沒有,然而卻又不能說,一年裡頭,沒有那一天。 這個日子,到底是哪一天呢?為什麼她每年遇到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日子,從來沒覺得冷氣襲人呢?她和捷露·太雷[3],有同樣的想法,她想到,認識她的那些人,將來到了某一天,就該說了:「今天是幾兒幾兒,可憐的苔絲·德北就是這天死的。」她還想到,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一定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她自己對於那一天,那個她自己一朝死去永無生期的那一天,卻不知道是在哪一月,哪一星期,哪一季,哪一年。 苔絲就這樣,差不多由頭腦簡單的女孩子,一躍而變為思想複雜的婦人了。她臉上帶出來沉思深念的象徵,語言裡也有時露出來悽楚傷感的腔調。她的眼睛長得越發大起來,越發有動人的力量。她長成了一個早已應該叫做是所謂的「尤物」了;她的外表,漂亮標緻,惹人注目;她的靈魂,是一個純潔貞堅的婦人的,雖然有過近一兩年來那樣紛擾騷亂的經驗,而卻完全沒腐化墮落。如果不是由於世俗的成見,那番經驗簡直就是一種高等教育。[4] 她近來一點兒也不和外人交接,所以她的遭際,本來就不是盡人皆知,現在在馬勒村裡,差不多都沒人記得了。但是她看得很明白,她在那兒,就老得難受;因為那個地方,親眼看到她們企圖和有錢的德伯「連宗」,再通過她做更進一步的結合,親眼看到那種企圖塌了台。最低的限度,總得過許多年,到她對於深刻印在心裡這件事完全塗抹掉了的時候,她才能不再感到難過。然而即使現在,她都老覺出來,富有希望的生命,仍舊在她心裡熱烈地搏動;也許在一個對於她的舊事一概無知的一隅之地,她還可以快活。不錯,逃開已往以及跟已往一切有關的事物,就是把已往一掃而光;而想要做到這一點,她就非離開老家不可。 她時常自問,女人的貞節,真是一次失去了,就永遠失去了嗎?要是她能把過去掩蓋起來,或許就可以證明這句話並不足信了。一切有機體都有恢復本原的能力,為什麼單單處女的貞節,就該不許有這種能力呢? 她等了許久,始終沒遇到再創新路的機會。轉眼又是一番特別明媚的春光,草木的嫩芽幼蕾裡,滋長發育的活動差不多都可以聽得出聲音來。這種情況感動了苔絲,也和感動了野獸一樣,使她急欲離家遠去。結果等到五月初,她母親一個老朋友(她從來沒見過面,不過她很久以前,曾寫信託過她),給了她一封信,說往南去好些英里,有一個牛奶廠,想用一個手頭靈巧的女工,廠主很願意雇苔絲一夏天。 這個地方,還不到她希望的那樣遠;不過也許夠遠的了;因為她活動的範圍,她聞名的區域,本來就小得很。對於一個活動範圍有限的人,平常一英里就好像地球一度,一區就好像一郡,一郡就好像一省,好像一國。 有一方面,她是打定了主意了的:從此以後,在她的新生命裡,不論在夢想方面,也不論在實際方面,都不許再有空中樓閣的德伯氏存在。她只想做一個擠牛奶的女工苔絲就完了,不想做別的。雖然她們母女,並沒提到這一節,她母親卻很知道,苔絲對於這一方面,有什麼樣的感情,所以現在再也不說武士世家的話了。 但是人卻往往自相矛盾。這個新地方所以使苔絲發生興趣的原因之一,就是那個地方,離她祖宗的故土很近這種意外的好處(因為雖然她母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布蕾穀人,他們卻都不是)。她所要去的那個牛奶廠,叫做塔布籬,離德伯家從前有的幾處宅第不遠,就在她祖宗奶奶和她們那些聲勢烜赫的丈夫一門埋葬的大墳穴附近。她也許能夠看一看這些墳穴,可以想一想,不但是德伯家像巴比倫一樣[5]一去不回,就是一個卑下微賤的後裔所有的清白操守,也會同樣無聲無臭就成了落花流水。在這個時期裡,她老納悶兒,不知道會不會因為她在祖宗的故土上,有什麼新鮮的奇事、新鮮的好事出現、發生;同時心裡老有一種精神,自動地湧現,好像樹枝裡的汁液一般。這就是尚未消耗的青春,經過暫時的壓制,又重新湧出漲起,並且還帶來了希望和無法制止,尋找快樂的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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