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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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樣毫不動情,轉過臉去,好像一個人聽到理髮匠或者畫像師叫他轉臉那樣,讓他在那一面臉上,也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所觸到的那兩面臉,潮呼呼、涼絲絲、滑溜溜的,好像四圍地裡長的蘑菇。 「你還沒用嘴吻我,還沒還我禮哪!你從來就沒誠心樂意地吻過我。我恐怕你永遠也不會真心愛我的了。」 「我不是對你說過,常常對你說過嗎?本來就是這樣啊。我從來沒真心愛過你,沒實意愛過你,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愛你的。」於是她又傷感地接著說,「也許,事到如今,我撒一句謊,說我愛你,就會於我頂有好處;不過我還顧點兒臉面,別瞧我已經丟夠了臉了,我就是不能撒這個謊。如果我愛你,那我也許最有理由應該讓你知道知道。但是我可不愛你。」 他憋了一口氣,使勁才喘了出來,仿佛當時的光景叫他覺得心裡堵得慌,再不,就是叫他良心發現,或者叫他感到有失體面。 「唉,你這樣憂鬱愁悶,簡直是毫無道理,苔絲。現在,我用不著奉承你了,我乾脆對你說吧,你很可以不必這樣苦悶。在這一塊地方上,就憑你這份美貌,你可以跟無論哪一個女人都比一氣,不管她是大家,還是小戶。我這是從實際方面著想,並且是一片好心為你,所以才這麼說。你要是真通達世情的話,你一定不要等到年老色衰,就趁早兒大大地出出風頭。……不過,苔絲,你是不是還能再跟著我回去?我說實話,我真不願意叫你就這麼走了!」 「不能,永遠也不能。我剛明白過來,我就打定了主意了;其實我應該早就明白才是。我不願意跟你回去。」 「那麼再見吧,我這四個月的妹妹,再見吧!」 他輕輕一跳跳上了車,理好了韁繩,在兩行長著紅漿果的高樹籬中間消失了。 苔絲連頭也沒回,一直順著曲裡拐彎的籬路,慢慢往前走去。天色還很早,日腳雖然剛好離開了山頂,但是它的光芒,卻還清冷淒涼,偷眼窺人,只使人看著刺眼,不使人覺得身上發暖。四圍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在那條籬路上出現的有生之物和無生之物,只有悽楚的十月,和更悽楚的她。 但是,她往前走著的時候,她身後卻有腳步聲,一個男人的腳步聲,越走越近。那個人的腳步很輕快,所以她覺得他離她近還沒過多大工夫,他就緊緊來到她腳後,問她早安了。他好像是工匠一流人物,手裡提著個盛著紅色塗料的鉛鐵罐兒。[3]他實打實地問她,要不要他替她挎著籃子。她回答說可以,就把籃子交給了他,跟在他身旁。 「今兒是安息日[4],這時候兒就起來活動,得算很早了。」他很高興地說。 「是。」苔絲說。 「大多數的人,做了一個禮拜的工,都歇著去了。」 苔絲又答應了一個「是」字。 「可是我今天做的事,比一個禮拜裡的都更切實。」 「是嗎?」 「一個禮拜,我為人類爭光,工作六天,到了禮拜天,我為上帝爭光,工作一天。這一天比那六天,可切實得多了,是不是?我在這個籬階上還有點活兒要幹。」那人一面說,一面轉到路旁通到一片草場的一個豁口那兒,「你只等一會兒就行啦,」他又說,「我耽擱不了多大工夫。」 既然籃子讓他拿著了,她也沒法兒不等,所以她就站住了腳,看著他走去。他把籃子和鉛鐵罐兒放在地上,用畫筆攪罐裡的塗料,往作籬階那三塊木板中間那一塊上,動手描畫起方方正正的大字來,每一個字後面,都加了一個逗號,好像叫人念起來的時候,字字都要停頓一下,好深入人心似的。 你,犯,罪,的,懲,罰,正, 眼,睜,睜,地,瞅,著,你。 《彼得後書》,第二章第三節 那幾個刺眼的鮮紅大字,襯著那片寂靜的景物、天邊上蔚藍的空氣、顏色灰淡枯槁的矮樹林和長著蘚苔的籬階,顯得分外鮮明。它們好像在那兒大聲疾呼,叫空氣都跟著震盪。這種教義,從前有過一個時期,也曾對人類有過貢獻,現在這種辦法,只是那樣宗教荒誕離奇的最後一幕罷了。也許有人看見這些噁心、醜怪的胡塗亂抹,會大聲喊道:「唉喲喲,可憐的神學。」但是這些字,在苔絲看來,卻很可怕,因為它們都好像是指摘她的罪過似的。那就好像,這個人已經知道了她最近的經歷了;但是他卻完全是一個生人。 他塗完了經文摘句,又挎起苔絲的籃子來,她也機械地跟在他身旁,又上了路。 「你真相信你塗的那些摘句嗎?」她低聲問。 「這還用問!你信不信你自己是活著的?」 「不過,」她聲音顫抖地說,「假使你犯的罪,不是出於自己的本心,那該是怎麼樣呢?」 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本領,細細地分析你這個能讓人爭論起來臉紅脖子粗的問題。我今年一夏天,走了好幾百英里,在這一帶地方,不管東西,也不管南北,凡是有柵欄門、有垣牆、有籬階的,都叫我塗上經文摘句了。至於這種摘句可以應用到什麼情況上,那讓看摘句的人問自己的心好啦。」 「我覺得這話太可怕了,都能把人嚇死,都能要了人的命。」苔絲說。 「塗它們的用意,就是要叫人害怕的呀!」他用賣什麼吆喝什麼的口氣回答說,「你還沒看見那些頂熱拉拉地叫人發燒的話哪。我總是把那些話塗在貧民窟或者碼頭地方。你要是看見那種話,一定要打拘攣!其實鄉下地方,用現在這種摘句,也就很好了。……那面倉房的牆上有一塊地方,空著也是白糟蹋,我在那上面塗一句話,警戒警戒像你這樣容易出亂子的年輕女人吧。你能不能等一會兒,大姑娘?」 「不能。」她說。於是她接過籃子,奮力前進。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那塊古老的灰色垣牆,以一種不自然、不習慣的神情,開始把剛才塗在籬階上同樣火紅的大字揭示出來,好像它做這種向來沒人讓它做過的事,有些感到痛苦似的。那句話剛塗了一半,不過苔絲已經知道下文是什麼了,所以忽然臉紅了。他塗的是: 不,要,犯,[5] 她那位心情舒暢、興致勃勃的旅伴,看見她在那兒回頭瞧,就停住了畫筆,大聲吆喝著說:「你要是想在這種重大的事情上得到教訓的話,今天就有一位很熱烈誠懇的好人,克萊先生,從愛姆寺來,要到你去的那個教區講義務道。俺現在和他不屬於一個宗派了,不過他是個好人,講起道來,也趕得上我所知道的無論哪位別的牧師。我起先就是受了他的影響,才做起好事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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