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絲 | 上頁 下頁
二九


  「你明天就離開我?不成,不許你明天離開我!我再問你一遍,你能不能讓我摟著你,表示你信得過我?來吧,這會兒就咱們倆,沒別人在跟前。咱們倆彼此都很熟悉了,你又知道我很愛你,老認為你是世界上頂漂亮的姑娘,實在你也真頂漂亮。我和你親近親近,當你的情人,不成嗎?」

  她急躁難忍,不耐煩地倒抽了一口氣,表示反抗;同時轉側不安地坐在馬上,眼睛往遠處瞧著,嘴裡嘟嘟囔囔地說:「我不知道——我但願——我怎麼能說成不成呢,在我——」

  他自作主張,用手摟住了她的腰,她也沒再表示反抗。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他們這樣側著身子,慢慢往前走去,後來她忽然覺得,他們走的工夫太大了——比平時從圍場堡回去走那段短短路程費的工夫大得多,即便像現在這樣款步而行,也用不了這麼大的工夫,並且走的路,也不是硬棒的大道,只是一條小路。

  「哎,咱們這是走到什麼地方了?」她喊著說。

  「走過一個樹林子。」

  「一個樹林子?什麼樹林子?咱們一定是走錯了路了吧?」

  「咱們正走到圍場——英國頂古的一片樹林子。今天晚上的夜色很可愛,咱們為什麼不在外面多流連一會兒?」

  「你怎麼能這樣奸滑詭詐!」苔絲一半故作兇悍潑辣,一半真正大起驚慌說,說的時候,也不顧自己有滾下馬去的危險,用手把他的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掰開了,使他的胳膊脫離了她的身子。「我剛才因為推了你一下,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正要相信你,討你歡喜,你可跟我來這一手!請你讓我下去,我自己走回去好了!」

  「寶貝兒,就是晴天,你自己也走不回去。我對你實說了吧,咱們離純瑞脊遠著哪。現在霧氣越來越大,你就是在這些大樹中間,走上好幾個鐘頭,也走不出這座樹林子去。」

  「不用你管我走得出去走不出去,」她婉轉地請求他說,「你放我下去好了!管它在什麼地方,我只求你放我下去,先生!」

  「很好,那我就放你下去——可是有一件,既是我把你帶到這樣一塊偏僻的地方來了,不管你自己覺得怎麼樣,我卻總覺得,不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去,就不能算是盡了我的責任。你要不用人幫忙,自己走回純瑞脊,那是辦不到的,因為老實說,親愛的,由於這片霧氣,什麼東西都看不見,連我自己都辨不清咱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你要是答應了我,在這匹馬身旁等候,等到我穿過這片矮樹林子,往前走到有大道或者有房子的地方,弄清楚了咱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那我就情願放你下去。我回來了,就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怎麼走,那時候,你一定要走著走也好,願意騎馬走也好,隨你的便兒。」

  她接受了這個條件,在馬的左面溜了下去,但是他卻早已經在忙中趁她不備,吻了她一下了。他在馬那一邊跳了下去。

  「我得牽著這匹馬吧?」

  「哦,不用,用不著!」亞雷拍打著喘息的馬說,「它今天晚上已經累得夠受的了。」

  他撥轉馬頭,來到一叢灌木那兒,把它拴在一個樹枝上,又在堆積得厚厚的幹樹葉子中間,給苔絲鋪了一個窩兒。

  「現在你坐在這兒好了,那些樹葉子還沒發潮。那匹馬只要你瞅著點兒,就很夠啦。」

  他往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說:「我告訴你一件事,苔絲,你父親今天得到了一匹新馬。有一個人給他的。」

  「一個人?是你吧?」

  德伯點了點頭。

  「哦,你真太好了!」她嚷著說,又因為偏偏在那個時候得感謝他,真不湊巧,心裡覺得難過。

  「小孩子們也得了一些玩意兒。」

  「我不知道——你曾送他們東西來著!」她很感動地嘟囔著說,「我可並不大願意你給他們東西,不錯,我並不願意!」

  「為什麼,親愛的?」

  「那樣一來,我就老得束手束腳的了。」

  「苔綏[1],你這陣兒不覺得有點兒愛我的意思嗎?」

  「我並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她無可奈何地承認說,「不過我恐怕我不——」她忽然覺得,他送她父親和弟妹東西,完全是因為鍾情於她,不由得非常難過,先是一顆淚珠兒慢慢滾下,跟著又是一顆,她就這樣一下哭了起來。

  「別哭,親愛、親愛的人兒。你現在在這兒坐著,等我回來好了。」她依著他的話,在他給她鋪的那一堆樹葉子上坐下,同時微微打顫。「你冷嗎?」他問。

  「不很冷,有一點兒。」

  他用手去摸她,他的指頭觸到她身上,好像觸到鴨絨鵝毛上面一樣。「你怎麼就穿了這樣一件輕飄飄的紗連衣裙?」

  「這是我夏天穿的衣裳裡面頂好的一件。我剛出門的時候,很暖和,我哪兒知道要騎馬,又要走到三更半夜?」

  「九月裡晚上就涼了。我想想法子看。」他把身上穿的一件薄外衣脫了下來,溫柔地給她蓋在身上,「這就好了——你現在可以覺得暖和一點兒了,」他繼續說,「現在,我的寶貝兒,你在這兒歇一會兒好了;我一會兒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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