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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那個時候我就鎖在自己的屋子裡,或者走到花園的盡頭,爬到高高的石頭造的溫室的廢址上,把兩隻腿從臨街的牆頭上掛下來,在那裡接連坐上好幾個鐘頭,雖然我望著,望著,可是什麼也沒有看見。白蝴蝶懶洋洋地在我身邊蓋滿塵土的蕁麻上面飛來飛去;離我不遠的半毀壞的紅磚上有一隻不避人的麻雀,在那裡生氣似地噪叫,不停地扭轉它的全身,展開它的尾巴;那些始終不相信我的烏鴉,高高地、高高地躲在光禿的樺樹頂上,偶爾叫幾聲;陽光靜靜地照在樺樹的稀疏的樹枝上,風輕輕地吹動它們;頓河修道院的安靜而又淒涼的鐘聲不時飄送過來,可是我只是默坐,凝視,傾聽——全身充滿了一種莫名的感覺,這種感覺裡包含著一切:憂傷、歡樂、未來的預感、欲望和對生活的恐懼。可是那個時候,我對於這個一點也不懂,我也不能把這一切在我心裡徘徊的東西叫出一個名目,我倒不如用一個名字——齊娜伊達的名字來叫它們。

  齊娜伊達一直在玩弄我,就像貓作弄老鼠似的。她一會兒對我賣弄風情——使我心神蕩漾——一會兒她又忽然把我推得遠遠的了——我再不敢走近她,我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我記得,接連有好幾天她對我非常冷淡,我完全膽怯了,我畏縮地走到她們那所小宅,不管那個時候老公爵夫人正在罵人,叫嚷,我總設法去接近她;她的「期票」的事情弄得很糟,她已經跟警察分局長解釋過兩次了。

  有一次我順著我熟悉的木柵散步——我就看到齊娜伊達:她撐著兩隻膀子,坐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我正想悄悄地走開,可是她突然抬起頭來,命令似地招呼我過去。我呆了一會兒:我沒有立刻懂得她的意思。她又招呼我。我趕快跳過木柵,高興地朝她跑過去;可是她用目光命令我不要走到她身邊,指點我站在離開她兩步遠的小徑上。我窘透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就在路邊上跪下去。她的臉色非常蒼白,整個臉上都露出那樣沉痛的悲哀,那樣不堪的疲勞,這使我的心十分難過,我就不由自主地小聲說:

  「您怎麼啦?」

  齊娜伊達伸出手,摘了一片草放在嘴裡咬了一下,又把它遠遠地拋開了。

  「您非常愛我嗎?」她最後問道,「是嗎?」

  我沒有說什麼——而且,我何必要回答呢?

  「是,」她像先前一樣地望著我,又說了一遍,「是這樣的。一樣的眼睛,」她添上一句,又沉思了,用兩隻手捂著臉。「一切都惹起我心煩,」她低聲說。「我倒不如早到世界的盡頭去,我受不了,我對付不了……我還有什麼前途!……啊,我痛苦……我的上帝,我多痛苦啊!」

  「為什麼呢?」我膽怯地問道。

  齊娜伊達並不回答我,只是聳聳肩膀。我還是跪著,憂鬱地望著她。她說的每句話都像刀子似地在割我的心。在這一刻,只要能夠消除她的痛苦,就是犧牲我的生命,我也甘願。我望著她——唉,雖然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感到痛苦,可是我也明明白白地想像得出:她忽然感到一陣難堪的苦惱,走到花園裡——就像給鐮刀割倒似的倒在地上了。四周明亮,一片翠綠;風在樹葉間發出沙沙聲;有時候風還吹動覆盆子樹的長椏枝,在齊娜伊達的頭上搖來蕩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鴿子的咕咕叫聲,蜜蜂嗡嗡地在稀疏的青草上低飛。在我們頭上,天空藍得可愛——可是我卻是這麼悲傷……

  「念點詩給我聽吧,」齊娜伊達低聲說,身子支在肘子上。「我喜歡聽您念詩。您念起來像唱歌似的,但沒有關係,這是因為年輕。給我念《在格魯吉亞山崗上》[18]。不過,請您先坐下來。」

  我坐下,就朗誦起《在格魯吉亞山崗上》來。

  「『它要不愛也不可能』,」齊娜伊達跟著我念了一遍。「這就是詩的妙處:它告訴我們生活裡沒有的事,可是它不僅比現在有的事更美,還更接近於真實……『它要不愛也不可能』——它想不愛,並不可能!」她又不做聲了,突然她全身一動,馬上站起來。「我們走罷,邁達諾夫還待在媽媽那兒,他給我送來他自己的詩,可是我把他丟在那兒走了。他現在一定很傷心……可是有什麼辦法!您總有一天會瞭解的……只是請您不要跟我生氣!」

  齊娜伊達匆匆地握一下我的手,就向前跑去了。我們回到小宅子裡。邁達諾夫開始對我們朗誦他剛出版的詩集《殺人者》,可是我並不在聽他朗誦。他做作地高聲朗誦他那個四韻腳長短格的詩句——韻律好像嘈雜的、無意義的小鈴聲似地變換響著。我一直望著齊娜伊達,竭力想弄明白她最後幾句話的意思。

  也許有一個秘密的情敵
  已經意外地征服了你?

  邁達諾夫忽然哼出這樣的詩句——我的視線便同齊娜伊達的視線碰在一起了。她低下頭,臉微微發紅。我看見她臉紅了,渾身嚇得發抖。我早就在嫉妒了,可是直到這一刻,「她愛上了什麼人」的念頭才在我的腦子裡閃過。「天啊,她愛上什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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