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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阿爾芒先生:

  自從瑪格麗特堅持要去看戲的那天起,她的病勢日漸加重,嗓子完全失音,接著四肢也不能動彈了。我們那可憐的朋友所忍受的痛苦是無法描述的。我可沒經受過這樣的刺激,我一直感到害怕。

  我多麼希望你能在我們身邊,她幾乎一直在說胡話,但不論是在昏迷還是在清醒的時候,只要她能講出幾個字來,那就是你的名字。

  醫生對我說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自從她病危以來,老公爵沒有再來。

  他對醫生說,這種景象使他太痛苦了。

  迪韋爾努瓦為人真不怎麼樣。這個女人一向幾乎完全是靠著瑪格麗特生活的,她以為在瑪格麗特那裡還可以搞到更多的錢,曾欠下了一些她無力償還的債。當她看到她的鄰居對她已毫無用處的時候,她甚至連看也不來看她了。所有的人都把她拋棄了。G先生被債務逼得又動身到倫敦去了。臨走的時候他又給我們送了些錢來;他已經盡力而為了。可是又有人來查封了,債主們就等著她死,以便拍賣她的東西。

  我原來想用我僅剩的一些錢來阻止他們查封,但是執達吏對我說這沒有用,而且他還要執行別的判決。既然她就要死了,那還是把一切都放棄了的好,又何必去為那個她不願意看見,而且從來也沒有愛過她的家庭保全東西呢。你根本想像不出可憐的姑娘是怎樣在外表富麗、實際窮困的境況中死去的。昨天我們已經一文不名了。餐具,首飾,披肩全都當掉了,其餘的不是賣掉了就是被查封了。瑪格麗特對她周圍發生的事還很清楚。她肉體上、精神上和心靈上都覺得非常痛苦,豆大的淚珠滾下她的兩頰,她的臉那麼蒼白又那麼瘦削,即使你能見到的話,你也認不出這就是你過去多麼喜愛的人的臉龐。她要我答應在她不能再寫字的時候寫信給你,現在我就在她面前寫信。她的眼睛望著我,但是她看不見我,她的目光被行將來臨的死亡遮住了,可她還在微笑,我可以斷定她全部思想、整個靈魂都在你身上。

  每次有人開門,她的眼睛就閃出光來,總以為你要進來了,隨後當她看清來人不是你,她的臉上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並滲出一陣陣的冷汗,兩頰漲得血紅。

  二月十九日午夜

  今天這個日子是多麼淒慘啊,可憐的阿爾芒先生!早上瑪格麗特窒息了,醫生替她放了血,她稍許又能發出些聲音。醫生勸她請一個教士,她同意了,醫生就親自到聖羅克教堂去請神甫。

  這時,瑪格麗特把我叫到她床邊,請求我打開她的衣櫥,指著一頂便帽,一件鑲滿了花邊的長襯衣,聲音微弱地對我說:

  「我做了懺悔以後就要死了,那時候你就用這些東西替我穿戴上,這是一個垂死女人的化裝打扮。」

  隨後她又哭著擁抱我,她還說:

  「我能講話了,但是我講話的時候憋得慌,我悶死了!空氣啊!」

  我淚如雨下,我打開窗子,過不多久教士進來了。

  我向教士走去。

  當他知道他是在誰的家裡時,他似乎很怕受到冷待。

  「大膽進來吧,神甫。」我對他說。

  他在病人的房間裡沒有待多久,他出來的時候對我說:

  「她活著的時候是一個罪人,死的時候卻是一個基督徒。」

  過不多久他又回來了,陪他一起來的是一個唱詩班的孩子,手裡擎著一個耶穌受難十字架,在他們前面還走著一個教堂侍役,搖著鈴,表示上帝來到了臨終者的家裡。

  他們三個一起走進了臥室,過去在這個房間裡聽到的都是些奇怪的語言,如今這個房間卻成了一個聖潔的神壇。

  我跪了下來,我不知道這一幕景象給我的印象能保持多久;但是我相信,在那以前,人世間還沒有發生過使我留下這麼深刻印象的事情。

  教士在臨終者的腳上、手上和前額塗抹聖油,背誦了一段短短的經文,瑪格麗特就此準備上天了,如果上帝看到了她生時的苦難和死時的聖潔,她無疑是可以進天堂的。

  從那以後她沒有講過一句話,也沒有做過一個動作,如果我沒有聽到她的喘氣聲,我有好多次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二月二十日下午五時

  一切都結束了。

  瑪格麗特半夜兩點鐘光景進入彌留狀態。從來也沒有一個殉難者受過這樣的折磨,這可以從她的呻吟聲裡得到證實。有兩三次她從床上筆直地豎起來,仿佛想抓住她正在上升到天堂裡去的生命。

  也有這麼兩三次,她叫著你的名字,隨後一切都寂靜無聲,她精疲力竭地又摔倒在床上,從她的眼裡流出了無聲的眼淚,她死了。

  於是我向她走去,喊著她的名字,她沒有回音,我就合上了她的眼皮,吻了吻她的額頭。

  可憐的、親愛的瑪格麗特啊,我但願是一個女聖徒,好使這個吻把你奉獻給上帝。

  隨後,我就按照她生前求我做的那樣,給她穿戴好,我到聖羅克教堂去找了一個教士,我為她點了兩支蠟燭,我在教堂裡為她祈禱了一個小時。

  我把她剩下的一點錢施捨給了窮人。

  我是不大懂得宗教的,但是我相信善良的上帝會承認我的眼淚是真摯的,我的祈禱是虔誠的,我的施捨是誠心的,上帝將憐憫她,她這麼年輕這麼美麗就死了,只有我一個人來為她合上眼睛,為她入殮。

  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舉行安葬。瑪格麗特很多女朋友都到教堂裡來了,有幾個還真誠地哭了,當送喪的隊伍向蒙馬特公墓走去的時候,只有兩個男人跟在後面:G伯爵,他是專門從倫敦趕來的;還有公爵,兩個僕人攙扶著他。

  我是在她家裡含著眼淚,在燈光下把全部詳細經過寫下來告訴你的。在那點燃著慘淡的燈火旁邊放著一份晚餐,你想像得到我是一口也吃不下的,這是拿尼納吩咐為我做的,因為我已經有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

  這些慘像是不會長期留在我記憶中的,因為我的生命並不是屬於我的,就像瑪格麗特的生命不屬於她的一樣,因此我就在發生這些事情的地方把這些事情告訴你,生怕時間一長,我就不能在你回來的時候把這些慘像確切地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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