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69)_小仲馬

六九

　　「你年輕漂亮，生活會給你安慰的；你是高貴的，做一件好事可以贖清你很多過去的罪過。阿爾芒認識你才六個月，他就忘記了我。我給他寫了四封信，他一次也沒有想到寫回信給我，也許我死了他還不知道呢！

　　「阿爾芒是那麼愛你，不管你怎樣下決心今後不再像過去那樣生活，他也決不會因他的景況不佳而讓你過苦日子的，而清苦生活跟你的美貌是不相稱的。到那時候，誰知道他會幹出些什麼事來！我知道他已經在賭錢了，我也知道他沒有對你講過；但是他很可能在感情衝動的時候，把我多年積蓄起來的錢輸掉一部分。這些錢是為了替我女兒置嫁妝，也是為了阿爾芒，也是為了我老來能有一個安靜的晚年而儲存起來的，還得準備應付其他可能發生的意外事情。

　　「再說你是不是可以肯定你再也不會留戀為了他而拋棄的那種生活呢？你過去是愛他的，你是不是能肯定以後決不再愛別人呢？隨著年齡的增長，如果愛情的夢想讓位於對事業的勃勃雄心，你們的關係就會給你情人的生活帶來某些你可能無法逾越的障礙，到那時候，難道你不覺得痛苦嗎？夫人，這一切你要考慮考慮，你愛阿爾芒，你就只能用這個方式向他證明你的愛情：為他的前途而犧牲你的愛情。現在還沒有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但是以後會發生的，可能比我預料的還要糟。阿爾芒可能會嫉妒一個曾經愛過你的人，他會向他挑釁，會和他決鬥，最後他還會被殺死。你想想，到那時候，在我面前，在這個要求你為他兒子生命負責的父親面前，你將會感到多麼痛苦啊！

　　「總之，我的孩子，把一切全告訴了你吧，因為我還沒有把一切全說出來，要知道我是為什麼到巴黎來的。我有一個女兒，我剛才跟你提到過她，她年輕漂亮，像一個天使那樣純潔。她在戀愛，她同樣也在把這種愛情當作她一生的美夢。我把這一切都寫信告訴阿爾芒了，但是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你身上，他沒有給我寫回信。現在我的女兒快要結婚了，她要嫁給她心愛的男人，她要走進一個體面的家庭，這個家庭希望能門當戶對。我未來的女婿家庭知道了阿爾芒在巴黎的行為，向我宣稱，如果阿爾芒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他們將收回前言。一個女孩子的前途就掌握在你手裡了，她可從來沒有冒犯過你啊，而且她是應該有一個美好的未來的。

　　「你有權利去破壞她未來的美好生活嗎？你下得了手嗎？既然你愛阿爾芒，既然你痛悔前非，瑪格麗特，把我女兒的幸福給我吧。」

　　我的朋友，面對這些過去經常在我腦海裡翻騰的事情，我只能吞聲飲泣，而且這些事情出自于你父親嘴裡，這就更加證明了它們是非常現實的。我心裡想著所有那些你父親已經多次到了嘴邊，但又不敢對我講的話：我只不過是一個妓女，不管我講得多麼有理，這種關係看起來總是像一種自私的打算；我過去的生活已經使我沒有權利來夢想這樣的未來，那麼我必須對我的習慣和名譽所造成的後果承擔責任。總之，我愛你，阿爾芒。迪瓦爾先生對我像父親般的態度，我對他產生了純潔的感情，我就要贏得的這個正直的老人對我的尊敬，我相信以後也必定會得到的你對我的尊敬，所有這一切都在我心裡激起了一個崇高的思想，這些思想使我在自己心目中變得有了價值，並使我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聖潔的自豪感。當我想到這個為了他兒子的前途而向我懇求的老年人，有一天會告訴她女兒要把我的名字當作一個神秘的朋友的名字來祈禱，我的思想境界就與過去截然不同了，我的內心充滿了驕傲。

　　一時的狂熱可能誇大了這些印象的真實性，但這就是我當時的真實想法。朋友，回憶起和你一起度過的幸福日子使我心裡有了些設想，但有了這些新的感情以後，我也就顧不上這些設想了。

　　「好吧，先生，」我抹著眼淚對你父親說，「你相信我愛你的兒子嗎？」

　　「相信的。」迪瓦爾先生說。

　　「是一種無私的愛情嗎？」

　　「是的。」

　　「我曾經把這種愛情看做我生活的希望，夢想和安慰。你相信嗎？」

　　「完全相信。」

　　「那麼先生，就像吻你女兒那樣地吻我吧，我向你發誓。這個我所得到的惟一真正純潔的吻會給我戰勝愛情的力量，一星期以內，你兒子就會回到你身邊，他可能會難受一個時期，但他從此就得救了。」

　　「你是一位高貴的姑娘，」你父親吻著我的前額說，「你要做的是一件上帝也會贊許的事，但是我很怕你對我兒子將毫無辦法。」

　　「喔，請放心，先生，他會恨我的。」

　　我們之間必須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為了我，也為了你。

　　我寫信給普律當絲，告訴她我接受了N伯爵先生的要求，要她去對伯爵說，我將和他們兩人一起吃夜宵。

　　我封好信，也不跟你父親說裡面寫了些什麼，我請他到巴黎以後叫人把這封信按地址送去。

　　不過他還是問我信裡寫了些什麼？

　　「寫的是你兒子的幸福。」我回答他說。

　　你父親最後又吻了我一次。我感到有兩滴感激的淚珠滴落在我的前額上，這兩滴淚珠就像對我過去所犯的錯誤的洗禮。就在我剛才同意委身於另一個男子的時候，一想到用這個新的錯誤所贖回的東西時我自豪得滿臉生光。

　　這是非常自然的，阿爾芒；你曾經跟我講過你父親是世界上最正直的人。

　　迪瓦爾先生坐上馬車走了。

　　可我畢竟是個女人，當我重新看見你時，我忍不住哭了，但是我沒有動搖。

　　今天我病倒在床上，也許要到死才能離開這張床。我心裡在想：「我做得對嗎？」

　　當我們不得不離別的時刻越來越近時，我的感受你是親眼看到的。你父親已經不在那裡，沒有人支持我了。一想到你要恨我，要看不起我，我有多麼驚慌啊，有一忽兒我幾乎要把一切都說給你聽了。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會相信，阿爾芒，這就是我請求上帝給我力量。上帝賜給了我向他祈求的力量，這就證明了它接受了我的犧牲。

　　在那次吃夜宵的時候，我還是需要有人幫助，因為我不願意知道我要做些什麼，我多麼怕我會失掉勇氣啊！

　　有誰會相信我，瑪格麗特·戈蒂埃，在想到又要有一個新情人的時候，竟然會如此的悲傷？

　　為了忘卻一切，我飲酒，第二天醒來時我睡在伯爵的床上。

　　這就是全部事實真相，朋友，請你評判吧。原諒我吧，就像我已經原諒了你從那天起所給我的一切苦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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