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49)_小仲馬

四九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在這一個月裡瑪格麗特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快樂，也更加愛我了。

　　但是馬車沒再回來，披肩也沒有送回來。凡此種種不由得使我起了疑心。我知道瑪格麗特存放普律當絲來信的抽屜，趁她在花園裡的時候，我跑到這個抽屜跟前。我想打開看看，但是打不開，抽屜鎖得緊緊的。

　　接著我開始搜尋那些她平時放首飾和鑽石的抽屜，這些抽屜一下就打開了，但是首飾盒不見了，盒子裡面的東西不用說也沒有了。

　　一陣恐懼猛地襲上我的心頭。

　　我想去問瑪格麗特這些東西究竟到哪兒去了，但是她肯定不會對我說實話的。

　　「我的好瑪格麗特，」於是我這樣對她說，「我來請求你允許我到巴黎去一次。我家裡的人還不知道我在哪裡，我父親也該來信了，他一定在掛念我，我一定要給他寫封回信。」

　　「去吧，我的朋友，」她對我說，「但是要早點回來。」

　　我走了。

　　我立即跑到普律當絲的家裡。

　　「啊，」我開門見山地跟她說，「你老實告訴我，瑪格麗特的馬車到哪兒去了？」

　　「賣掉了。」

　　「披肩呢？」

　　「賣掉了。」

　　「金剛鑽呢？」

　　「當掉了。」

　　「是誰去替她賣的？是誰去替她當的？」

　　「是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瑪格麗特不准我告訴你。」

　　「那你為什麼不向我要錢呢？」

　　「因為她不願意。」

　　「那麼這些錢派了什麼用場呢？」

　　「還債。」

　　「她還欠人家很多錢嗎？」

　　「還欠三萬法郎左右。啊！我親愛的，我不是早就跟你講過了嗎？你不肯相信我的話，那麼現在總該相信了吧。原來由公爵作保的地毯商去找公爵的時候吃了閉門羹，第二天公爵寫信告訴他說他不管戈蒂埃小姐的事了。這個商人來要錢，只好分期付給他，我向你要的那幾千法郎就是付給他的。後來一些好心人提醒他說，他的債務人已經被公爵拋棄了，她正在跟一個沒有財產的青年過日子；別的債權人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他們也來討債，來查封瑪格麗特的財產。瑪格麗特本來想把什麼都賣掉，但是時間來不及，何況我也反對她這樣做。債是一定得還的，為了不向你要錢，她賣掉了馬匹和開司米披肩，當掉了首飾。你要不要看看買主的收據和當鋪的當票？」

　　於是普律當絲打開一隻抽屜給我看了這些票據。

　　「啊！你相信了吧！」她用那種女人占理後洋洋自得的口氣接著說，「我是對的！啊！你以為只要相親相愛就夠了嗎？你以為只要一起到鄉下去過那種夢一般的田園生活就行了嗎？不行的，我的朋友，不行的。除了這種理想生活，還有物質生活，最純潔的決心都會有一些庸俗可笑的牽連，而且這些牽連牢得像鐵索一樣，是不容易掙斷的。如果說瑪格麗特從來不騙你，那是因為她性格特別。我勸她並沒有勸錯，因為我不忍心看到一個可憐的姑娘吃盡當光。她不聽我的話！她回答我說她愛你，絕不欺騙你。這真是太美了，太富有詩意了，但這些都不能當作還債主的錢用呀。我再跟你說一遍，眼下她沒有三萬法郎是沒法應付的。」

　　「好吧，這筆錢我來付。」

　　「你去借嗎？」

　　「是啊，老天。」

　　「你可要幹出好事來了，你要跟你父親鬧翻的，他會斷絕你的生活來源，再說三萬法郎也不是一兩天內籌劃得到的。相信我吧，親愛的阿爾芒，我對女人可比你瞭解得多。別做這種傻事，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要理智一些，我不是叫你跟瑪格麗特分手，不過你要像夏天開始時那樣跟她生活。讓她自己去設法擺脫困境。公爵慢慢地會來找她的。N伯爵昨天還在對我說，如果瑪格麗特肯接待他的話，他要替她還清所有的債務，每月再給她四五千法郎。他有二十萬里弗的年金。這對她來說可算是一個依靠，而你呢，你遲早要離開她的；你不要等到破了產再這樣做，何況這位N伯爵是個笨蛋，你完全可以繼續做瑪格麗特的情人。開始時她會傷心一陣子的，但最後還是會習慣的，你這樣做了，她總有一天會感謝你的。你就把瑪格麗特當作是有夫之婦，你欺騙她的丈夫，就是這麼回事。

　　「這些話我已經跟你講過一遍了，那時候還不過是一個忠告，而現在已幾乎非這樣做不行了。」

　　普律當絲講的話雖然難聽，但非常有道理。

　　「就是這麼回事，」她一面收起剛才給我看的票據，一面繼續對我說，「做妓女的專等人家來愛她們，而她們永遠也不會去愛人；要不然，她們就要攢錢，以便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她們就可以為一個一無所有的情人這個奢侈品而自己掏腰包。如果我早知今日有多好啊，我！總之，你什麼也別跟瑪格麗特說，把她帶回巴黎來。你和她已經一起過了四五個月了。這樣做很對，眼開眼閉，這就是對你的要求。半個月以後她就會接待N伯爵。今年冬天她節約一些，明年夏天你們就可以再過這種生活。事情就是這麼幹的，我親愛的。」

　　普律當絲似乎對她自己的一番勸告很得意，我卻惱怒地拒絕了。

　　不單是我的愛情和我的尊嚴不允許我這樣做，而且我深信瑪格麗特是寧死也不肯再過以前那種人盡可夫的生活了。

　　「別開玩笑了，」我對普律當絲說，「瑪格麗特到底需要多少錢？」

　　「我跟你講過了，三萬法郎左右。」

　　「這筆款子什麼時候要呢？」

　　「兩個月以內。」

　　「她會有的。」

　　普律當絲聳了聳肩膀。

　　「我會交給你的，」我繼續說，「但是你要發誓不告訴瑪格麗特是我給你的。」

　　「放心好了。」

　　「如果她再托你賣掉或者當掉什麼東西，你就來告訴我。」

　　「不用操心，她已什麼也沒有了。」

　　我先回到家裡看看有沒有我父親的來信。

　　有四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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