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26)_小仲馬

二六

　　▼第十章

　　她躲進去的那個房間只點著一支蠟燭，蠟燭放在桌子上。她斜靠在一張大沙發上，裙衣敞開著，一隻手按在心口上，另一隻手懸在沙發外面，桌子上有一隻銀臉盆，盛著半盆清水；水裡漂浮著一縷縷大理石花紋似的血絲。

　　瑪格麗特臉色慘白，半張著嘴，竭力想喘過氣來，她不時深深地吸氣，然後長噓一聲，似乎這樣可以輕鬆一些，可以舒暢幾秒鐘。

　　我走到她身前，她紋絲不動，我坐了下來，握住她擱在沙發上的那只手。

　　「啊！是你？」她微笑著對我說。

　　大概我臉上表情很緊張，因為她接著又問我：「難道你也生病了？」

　　「我沒有病，可是你呢，你還覺得不舒服嗎？」

　　「還有一點兒，」她用手絹擦掉了她咳出來的眼淚，說，「這種情況我現在已經慣了。」

　　「你這是在自殺，夫人，」我用一種激動的聲音對她說，「我要做你的朋友，你的親人，我要勸你不要這樣糟蹋自己。」

　　「啊！你實在用不著這麼大驚小怪，」她用帶點兒辛酸的語調爭辯說，「你看其他人是否還關心我，因為他們非常清楚這種病是無藥可治的。」

　　她說完後就站起身，拿起蠟燭放在壁爐上，對著鏡子照著。

　　「我的臉色有多麼蒼白啊！」她邊說邊把裙衣系好，用手指掠著散亂的頭髮，「啊！行了！我們回到桌子上去，來吧。」

　　但是我還是坐著不動。

　　她知道我這種情感是被這幕景象引起的，便走近我的身邊，把手伸給我說：

　　「看你，來吧。」

　　我接住她的手，把它放在唇邊吻著，兩滴忍了好久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潤濕了她的手。

　　「噯，多孩子氣！」她一面說一面重新在我身邊坐下，「啊，你在哭！你怎麼啦？」

　　「你一定以為我有點癡，可我剛才看到的景象使我非常難過。」

　　「你心腸真好！你叫我怎麼辦好呢？我晚上睡不著，那就只得稍微消遣消遣；再說像我這樣的姑娘，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麼關係呢？醫生對我說這是支氣管出血，我裝著相信他們的話，我能為他們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請聽我說，瑪格麗特，」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我說，「我不知道你對我的生命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但是我所知道的是，眼下我最關心的就是你，我對你的關心超過了對任何人，甚至超過了對我的妹妹。這種心情自從見到你以來就有了。好吧，請看在上天的份上，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吧，別再那樣糟蹋自己了。」

　　「如果我保重自己的身體，我反而會死去，現在支撐著我的，就是我現在過的這種放蕩生活。說到保重自己的身體，那只是指那些有家庭、有朋友的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們說的，而我們這些人呢，一旦我們不能滿足情人的虛榮心，不能供他們尋歡作樂，消愁解悶，他們就會把我們撇在一邊，我們就只好度日如年地忍受苦難，這些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哼！我在床上躺了兩個月，第三個星期之後就誰也不來看我了。」

　　「我對你來說確實算不了什麼，」我接著說，「但是，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會像一個兄弟一樣來照顧你，不離開你，我會治好你的病。等你身體復原之後，只要你喜歡，再恢復你現在這種生活也行；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會喜歡過清靜生活的，這會使你更加幸福，會使你永遠這樣美麗。」

　　「今兒晚上你這樣想，那是因為你酒後傷感，但是，你自誇的那份耐心你是不會有的。」

　　「請聽我對你說，瑪格麗特，你曾經生了兩個月的病，在這兩個月裡面，我每天都來打聽你的病情。」

　　「這倒不假，但是為什麼你不上樓來呢？」

　　「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認識你。」

　　「跟我這樣一個姑娘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

　　「跟一個女人在一起總有點不好意思，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這麼說，你真的會來照顧我嗎？」

　　「是的。」

　　「你每天都留在我身邊嗎？」

　　「是的。」

　　「甚至每天晚上也一樣嗎？」

　　「任何時間都一樣，只要你不討厭我。」

　　「你把這叫做什麼？」

　　「忠誠。」

　　「這種忠誠是從哪兒來的呢？」

　　「來自一種我對你無法克制的同情。」

　　「這樣說來你愛上我了嗎？馬上講出來，講出來就簡單多了。」

　　「這是可能的，但是，即使我有一天要對你講，那也不是在今天。」

　　「你最好還是永遠也別對我講的好。」

　　「為什麼？」

　　「因為這種表白只能有兩種結果。」

　　「哪兩種？」

　　「或者是我拒絕你，那你就會怨恨我；或者是我接受你，那你就有了一個多愁善感的情婦，一個神經質的女人，一個有病的女人，一個憂鬱的女人，一個快樂的時候比痛苦還要悲傷的女人，一個吐血的、一年要花費十萬法郎的女人，對公爵這樣一個有錢的老頭兒來說是可以的，但是對你這樣一個年輕人來說是很麻煩的。我以前所有的年輕的情人都很快地離開了我，那就是證據。」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我聽著這種近乎懺悔的自白，依稀看到在她紙醉金迷的生活的外表下掩蓋著痛苦的生活。可憐的姑娘在放蕩、酗酒和失眠中逃避生活的現實。這一切使我感慨萬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談了吧，」瑪格麗特繼續說，「我們簡直是在講孩子話。把手遞給我，一起回餐室去吧，別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你高興去就去吧，但是我請你允許我留在這兒。」

　　「為什麼？」

　　「因為你的快樂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那麼，我就愁眉苦臉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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