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茶花女 | 上頁 下頁
一八


  於是,他轉過頭來對我說:

  「我總得把這個故事講給你聽;你可以把它寫成一本書,別人未必相信,但這本書寫起來也許會很有趣的。」

  「過幾天你再給我講吧,我的朋友。」我對他說,「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呢。」

  「今天晚上很暖和,雞脯子我也吃過了①,」他微笑著對我說,「我不發燒了,我們也沒有什麼事要幹,我把這個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吧。」

  ﹛① 法國習慣病後調養,以雞脯子滋補,與我國習慣相似。﹜

  「既然你一定要講,那我就洗耳恭聽。」

  「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故事,」於是他接著說,「我按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給你講,如果你以後要用這個故事寫點什麼東西,隨你怎麼寫都可以。」

  下面就是他跟我講話的內容,這個故事非常生動,我幾乎沒有作什麼改動。

  是啊,——阿爾芒把頭靠在椅背上,接著說道,——是啊,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傍晚!我跟我的朋友R.加斯東在鄉下玩了一天,傍晚我們回到巴黎,因為閑得無聊,我們就去瓦麗愛丹歌劇院看戲。

  在一次幕間休息時,我們到走廊裡休息,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女人走過,我朋友向她打了個招呼。

  「你在跟誰打招呼?」我問他。

  「瑪格麗特·戈蒂埃。」他對我說。

  「她的模樣變得好厲害,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我激動地說。我為什麼激動,等會兒你就明白了。

  「她生過一場病,看來這個可憐的姑娘是活不長了。」

  這些話,我記憶猶新,就像我昨天聽到的一樣。

  你要知道,我的朋友,兩年以來,每當我遇見這個姑娘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我會莫名其妙地臉色泛白,心頭狂跳。我有一個朋友是研究秘術的,他把我這種感覺稱為「流體的親力」;而我卻很簡單地相信我命中註定要愛上瑪格麗特,我預先感到了這點。

  她經常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幾位朋友是親眼目睹的,當他們知道我這種印象是從誰那兒來的時候,總是大笑不止。

  我第一次是在交易所廣場絮斯商店的門口遇到她的。一輛敞篷四輪馬車停在那兒,一個穿著一身白色衣服的女人從車上下來。她走進商店的時候引起了一陣低低的讚歎聲。而我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從她進去一直到她出來,一動都沒有動。我隔著櫥窗望著她在店鋪裡選購東西。我原來也可以進去,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什麼人,我怕她猜出我走進店鋪的用意而生氣。然而那時候,我也沒有想到以後還會見到她。

  她服飾雅致,穿著一條鑲滿花邊的細紗長裙,肩上披一塊印度方巾,四角全是金鑲邊和絲繡的花朵,戴著一頂意大利草帽,還戴著一隻手鐲,那是當時剛剛時行的一種粗金鏈子。

  她又登上她的敞篷馬車走了。

  店鋪裡一個小夥計站在門口,目送這位穿著高雅的漂亮女顧客的馬車遠去。我走到他身邊,請他把這個女人的名字告訴我。

  「她是瑪格麗特·戈蒂埃小姐。」他回答我說。

  我不敢問她的地址就離開了。

  我以前有過很多幻覺,過後也都忘了;但是這一次是真人真事,因此這個印象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於是我到處去尋找這個穿白衣服的絕代佳人。

  幾天以後,喜劇歌劇院有一次盛大的演出,我去了。我在台前旁側的包廂裡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瑪格麗特·戈蒂埃。

  我那位年輕的同伴也認識她,因為他叫著她的名字對我說:

  「你看!這個漂亮的姑娘!」

  正在這時,瑪格麗特拿起望遠鏡朝著我們這邊望。她看到了我的朋友,便對他莞爾一笑,做手勢要他過去看她。

  「我去跟她問個好,」他對我說,「一會兒我就回來。」

  我情不自禁地說:「你真幸福!」

  「幸福什麼?」

  「因為你能去拜訪這個女人。」

  「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不。」我漲紅了臉說。因為這一下我真有點兒不知所措了,「但是我很想認識她。」

  「跟我來,我替你介紹。」

  「先去征得她同意吧。」

  「啊!真是的,跟她是不用拘束的,來吧。」

  他這句話使我心裡很難過,我害怕由此而證實瑪格麗特不值得我對她的感情。

  阿爾封斯·卡爾①在一本名為《煙霧》的小說裡說:一天晚上,有一個男人尾隨著一個非常俊俏的女人,她體態優美,容貌豔麗,使他一見傾心。為了吻吻這個女人的手,他覺得就有了從事一切的力量,戰勝一切的意志和克服一切的勇氣。這個女人怕她的衣服沾上了泥,撩了一下裙子,露出了一段迷人的小腿,他都幾乎不敢望一望。正當他夢想著怎樣才能得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她卻在一個街角留住了他,問他是不是願意上樓到她家裡去。他回頭就走,穿過大街,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家裡。

  ﹛① 阿爾封斯·卡爾(1808—1890),法國新聞記者兼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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