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8)_小仲馬

八

　　▼第四章

　　兩天以後，拍賣全部結束，一共售得十五萬法郎。

　　債主們拿走了三分之二，餘下的由瑪格麗特的家屬繼承，她的家屬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外甥^①。

　　﹛① 原文Petit-neveu，意為外甥孫子或侄孫，似有誤，現改為外甥。——譯者﹜

　　這個姐姐一看到公證人寫信通知她說可以繼承到五萬法郎的遺產時，驚得呆若木雞。

　　這個年輕的姑娘已經有六、七年沒有看見她的妹妹了。打從她妹妹失蹤以後，不論是她還是別人，都沒有得到過一點有關她的消息。

　　這個姐姐急急忙忙地趕到了巴黎。那些認識瑪格麗特的人看到了她都感到驚詫不置，因為瑪格麗特惟一的繼承人居然是一個胖胖的美麗的鄉下姑娘，她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呢。

　　她頃刻間發了大財，也不知道這筆意外之財是從哪裡來的。

　　後來有人告訴我，她回到村子裡的時候，為她妹妹的死亡感到十分悲傷，然而她把這筆錢以四厘五的利息存了起來，使她的悲傷得到了補償。

　　在巴黎這個謠諑紛紜的罪惡淵藪裡，這些事情到處有人在議論，隨著歲月的消逝，也就慢慢地被人遺忘了。要不是我忽然又遇上了一件事，我也幾乎忘記了自己怎麼會參與這些事情的。通過這件事，我知道了瑪格麗特的身世，並且還知道了一些非常感人的詳情細節。這使我產生了把這個故事寫下來的念頭。現在我就來寫這個故事。

　　家具售完後，那所空住宅重新出租了，在那以後三四天的一個早晨，有人拉我家的門鈴。

　　我的僕人，也可以說我那兼做僕人的看門人去開了門，給我拿來一張名片，他對我說來客要求見我。

　　我瞧了一下名片，看到上面寫著：阿爾芒·迪瓦爾。

　　我在記憶裡搜索自己曾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這個名字，我記起了《瑪儂·萊斯科》這本書的扉頁。

　　送這本書給瑪格麗特的人要見我幹什麼呢？我吩咐立即請那個等著的人進來。

　　於是我看到了一個金黃頭髮的青年。他身材高大，臉色蒼白，穿著一身旅行服裝，這套服裝像已穿了好幾天，甚至到了巴黎也沒刷一下，因為上面滿是塵土。

　　迪瓦爾先生非常激動，他也不想掩飾他的情緒，就這麼眼淚汪汪地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先生，請原諒我這麼衣冠不整、冒昧地來拜訪你。不過年輕人是不大講究這些俗套的，何況我又實在急於想在今天就見到你。因此我雖然已經把行李送到了旅館，我卻沒有時間到旅館裡去歇一下就馬上趕到你這兒來了。儘管時間還早，我還是怕碰不上你。」

　　我請迪瓦爾先生在爐邊坐下。他一面就座，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把臉捂了一會兒。

　　「你一定不明白，」他唉聲歎氣地接著說，「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這種時間，穿著這樣的衣服，哭成這般模樣地來拜訪你，會向你提出什麼樣的請求。

　　「我的來意很簡單，先生，是來請你幫忙的。」

　　「請講吧，先生，我願意為你效勞。」

　　「你參加了瑪格麗特·戈蒂埃家裡的拍賣嗎？」

　　一講到瑪格麗特的名字，這個年輕人暫時克制住的激動情緒又控制不住了，他不得不用雙手捂住眼睛。

　　「你一定會覺得我很可笑，」他又說，「請再一次原諒我這副失禮的模樣。你那麼耐心地聽我說話，請相信，我是不會忘記的。」

　　「先生，」我對他說，「如果我真的能為你效勞，能稍許減輕你一些痛苦的話，請快點告訴我能為你幹些什麼。你會知道我是一個非常樂意為你效勞的人。」

　　迪瓦爾先生的痛苦實在令人同情，我無論如何也要使他對我滿意。

　　於是他對我說：

　　「在拍賣瑪格麗特財產的時候，你是不是買了什麼東西？」

　　「是的，先生，買了一本書。」

　　「是《瑪儂·萊斯科》吧？」

　　「是啊！」

　　「這本書還在你這兒嗎？」

　　「在我臥室裡。」

　　阿爾芒·迪瓦爾聽到這個消息，仿佛心裡放下了一塊石頭，立刻向我致了謝意，好像這本書仍在我這兒就已經是幫了他的忙似的。

　　於是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書取來，交給了他。

　　「就是這本，」他說，一面瞧了瞧扉頁上的題字就翻看起來，「就是這本。」

　　兩顆大大的淚珠滴落在書頁上。

　　「那麼，先生，」他抬起頭來對我說，這時候他根本顧不上去掩飾他曾經哭過，而且幾乎又要出聲哭泣了，「你很珍視這本書嗎？」

　　「先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問？」

　　「因為我想請求你把它讓給我。」

　　「請原諒我的好奇，」這時我說，「把這本書送給瑪格麗特·戈蒂埃的就是你嗎？」

　　「就是我。」

　　「這本書歸你啦，先生，你拿去吧，我很高興能使這本書物歸原主。」

　　「但是，」迪瓦爾先生不好意思地說，「那麼至少我也得把你付掉的書款還給你。」

　　「請允許我把它奉贈給你吧。在這樣一次拍賣中，區區一小本書的價錢是算不了什麼的，這本書花了多少錢我自己也記不起來了。」

　　「你花了一百法郎。」

　　「是啊，」我說，這次輪到我覺得尷尬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很簡單，我原來想及時來到巴黎，趕上瑪格麗特的遺物拍賣，但是直到今天早晨我才趕到。說什麼我也要得到她一件遺物，我就趕到拍賣估價人那兒，請他讓我查一查售出物品的買主名單。我查到這本書是你買的，就決定上這兒來請求你割愛，不過你出的價錢使我擔心，你買這本書會不會也是為了某種紀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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