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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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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這冷汗涔涔的額頭上,在這期期艾艾的嘴唇上,在這雙迷惘的瞳仁裡,在這兩隻胳膊摟抱之中,賴昂覺得像有什麼極端的、模模糊糊,淒慘悲切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輕悠悠來到他們中間,要把他們分開。 他不敢盤問她;不過他見她經驗豐富,總覺得她過去一定經過各色苦樂的考驗。一樣風情,從前傾倒,現在他有一點害怕了。而且他反抗她的一天大似一天的統治,這種持久的勝利使他怨恨愛瑪。他甚至企圖不再愛她;可是她的小靴一咯噔,他便把持不住,就像醉鬼見到了烈酒一樣。 的確,她對他的關心,從菜肴的精美,直到服裝的俏麗和視線的纏綿,無所不包,無微不至。她從永鎮來,懷裡揣著玫瑰,見了他,朝他臉上一丟。她擔心他的健康,指點他的行為。她要他一心和她相好,希望得到上天協助,往他的脖子掛了一個聖母像牌。她仿佛一位聖潔的母親,問起他的朋友。她對他道:「別見他們,別出去,就想著我們自己;愛我!」 她希望自己能監視他的生活,又想派人到街上釘他的梢。旅館附近,總有一個流氓似的人招呼旅客,他不會不肯的……不過她的自尊心不許她這樣做。 「嗐,活該!他要是欺騙我,由他去!難道我在乎?」 有一天,他們散得早,她獨自在馬路溜達,望見她的修道院的牆壁;她坐在榆樹樹陰下一條長凳上。當年有多安靜!那些不能言喻的戀愛心情,她試著照書本虛構出來的心情,她如今又多嚮往! 她的新婚期間、她騎馬在森林的漫遊、跳華爾茲的子爵和歌唱的拉嘉爾狄……又都在她的眼前出現。賴昂猶如別人,她忽然覺得同樣遙遠。她問自己道:「可是我在愛著他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不快樂,也從來沒有快樂過。何以人生總不如意?何以她信賴的事物,時刻腐朽?……可是假如有一個強壯、漂亮的男子,天生英武,而又細膩多情,天使的形象,詩人的心,抱著七弦琴,演奏哀婉的祝婚歌,響徹九霄,何以她就不會湊巧遇到?哦!永遠撲空!再說,也不值得追尋;處處是謊!聲聲微笑隱伏著因膩煩而起的呵欠,回回喜悅隱伏著詛咒,任何歡樂免不了饜足。最香的吻,在你唇上留下來的,也只是一種實現不了而又嚮往更甜蜜的銷魂境界的熱望。 空中蕩漾著鏗鏘的響聲,修道院的鐘敲了四下。四點鐘,她覺得自己好像有生以來,就一直坐在這條長凳上似的。不過一分鐘能容納千變萬化的熱情,正如小小空間能容納一大群人一樣。愛瑪一心一意活在她的熱情裡,仿佛一位大公爵夫人,不拿銀錢擱在心上。 但是有一回,家裡來了一個紅臉、禿頂的男子,舉止猥瑣,說是魯昂的萬薩先生差來的。他穿一件綠長大衣,別針別住旁邊的衣袋;他取下別針,插在袖子上,恭恭敬敬,遞來一張紙。 這是她立的一張七百法郎的借據,勒樂嘴上說得好聽,結局還是給了萬薩。 她打發女用人去找他。他不能來。 來人一直站著,東張西望,金黃顏色的粗眉毛遮住他好奇的視線,看見女用人徒勞往返,就一副天真的模樣問道:「我拿什麼話回萬薩先生?」 愛瑪回答道:「好吧!告訴他……我沒有錢……下星期才有……他等著好了……是的,下星期。」 來人不發一言,拔腳就走。 但是第二天正午,她收到一份拒付通知書,上面貼著印花,用大字寫著「比西執達吏哈朗律師」的字樣。她看見這張公文,害怕極了,慌慌張張,急忙奔往布商家裡。 她在他的店裡找到他,他正在捆紮一個小包。他道:「啊,有事見教?」 勒樂並不因為她來,就中斷工作。一個十三歲上下的女孩子在旁相幫;她有一點駝背,既是夥計,又是廚子。 然後他在前走,大頭套鞋呱嗒呱嗒,蹬著地板,把包法利夫人帶到二樓,請進一間窄窄的小屋,裡頭有一張大松木書桌,桌面放著幾本賬簿,橫裡壓著一根上了鎖的細鐵棍。靠牆堆著一些零頭印花布,底下隱隱約約露出一隻保險箱,但是容積不小,似乎盛的不只是票據、銀錢。原來勒樂先生兼營當鋪生意,裡面放的有包法利夫人的金錶鏈和泰裡耶老爹的耳環。可憐的老頭走投無路,臨了拍賣家什,又到甘岡普瓦盤了一家空無所有的小雜貨鋪,害黏膜炎死掉,臉比四周的蠟燭還黃。勒樂坐到他的大藤扶手椅上,一邊說:「您有什麼事?」 「請看。」 她拿公文給他看。 「哦!我有什麼辦法?」 她一聽這話,憤憤不平,提醒他不轉讓她的期票的約言。他承認說過這話。 「不過我也是走投無路,叫人逼的。」 她道:「那,以後呢?」 「哎呀!很簡單嘛:法院裁決,再來一個扣押……完事大吉。」 愛瑪恨不得打他一頓。她忍下這口氣,和顏悅色問他:「有沒有辦法疏通疏通萬薩先生?」 「好啊!疏通萬薩;您不曉得這個人;他比什麼人都心狠。」 不過勒樂先生必須在中間盡盡力。 「您聽我講,我覺得,截至目前,我對您夠客氣的啦!」 他打開一本賬簿道:「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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