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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十

  但是公爵在結婚以前,既沒有在醒著的時候死去,也沒有像他對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預言的那樣「在睡夢中」死去。他可能的確睡得不好,做了些噩夢;但是白天和人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看上去倒也和善,甚至很滿意,不過有時心事重重,但這種情況往往出現在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人們都忙著籌備婚禮:婚期定在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拜訪他之後的一周左右。由於事情來得如此倉促,就連公爵最要好的朋友(假定他真有這樣的朋友的話),也會對自己為「拯救」不幸的狂人所作的努力感到失望。有人散佈說,對於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的訪問,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將軍和他的夫人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要擔一部分干係。

  但是,倘若他們二人由於心地無比善良,可能想把可憐的瘋子從深淵中救出來,那麼他們當然也就只得勉強這樣試試;無論是他們的處境或者哪怕是他們的心情,都不允許他們做出更為重大的努力,這是自不待言的。我們曾提到過,就連公爵周圍的人也在某種程度上反對他。不過薇拉·列別傑娃還只限於暗自流淚,她多半待在自己家裡,不像以前那樣常去看望公爵了。科利亞這時正在辦理父親的喪事;老人在第一次中風後的七八天再次中風,終於溘然長逝。

  公爵對這一家遭到的不幸深表同情,頭幾天每天都要在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身邊待幾個鐘頭;他參加了葬禮,還去了教堂。有許多人注意到,教堂裡的群眾在公爵進門和出去時都不由得竊竊私語了一陣;在大街上和花園裡也往往如此:每逢他步行或乘車路過,總有人嘁嘁嚓嚓,指指點點,不但提到他的名字,還常常可以聽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名字。人們在葬禮上找過她,可是她沒參加葬禮。大尉夫人也沒有參加葬禮,是列別傑夫及時攔住了她。安魂祈禱給公爵留下了強烈而痛苦的印象;他在教堂裡回答列別傑夫什麼問題的時候,就曾小聲地告訴對方,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東正教的安魂祈禱,他只記得兒時在一個鄉村教堂裡也參加過一次安魂祈禱。

  「是啊,先生,躺在棺材裡的好像並不是最近還曾被我們推為主席的那個人,您記得嗎,先生?」列別傑夫小聲對公爵說道,「您找誰呀,先生?」

  「沒什麼,我覺得……」

  「不是找羅戈任吧?」

  「難道他在這裡?」

  「是在教堂裡,先生。」

  「怪不得我像是看見了他的眼睛,」公爵不好意思地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他來這裡幹嗎?是被邀請來的嗎?」

  「根本沒想到過他,先生。他完全是個陌生人,先生。這裡什麼人都有,先生,一大群人哩,先生。您幹嗎這麼吃驚?我如今常常遇見他,一周來我在這裡,在帕夫洛夫斯克,已遇到他四五次啦。」

  「我還沒見過他一次……從那時起。」公爵喃喃道。

  由於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一次沒告訴他,「從那時起」她見到過羅戈任,所以公爵現在斷定,羅戈任由於什麼緣故如今特地不露面。這一整天他都心事重重;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這一整天和整個晚上卻特別高興。

  科利亞在父親去世以前就跟公爵言歸於好了,他勸公爵請凱勒和布爾多夫斯基當儐相(因為此事已迫在眉睫,刻不容緩)。他保證凱勒一定會幹得很體面,也許還「有用處」,至於布爾多夫斯基,那就不用說了,他為人一貫文靜持重。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和列別傑夫向公爵指出,既然已決定結婚,何必非得在帕夫洛夫斯克舉行婚禮,何況又正趕上遊客雲集的避暑季節,幹嗎要這麼張揚呢?在彼得堡舉行,甚至在家裡舉行,豈不更好?公爵心裡很清楚,所有這些擔心是什麼意思;但他簡單明瞭地答道,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非要這麼辦。

  凱勒獲悉自己當上了儐相,第二天就來找公爵。他進去以前先在門口站住,一見到公爵就舉起右手,伸出食指,像發誓一般喊道:

  「我不喝酒了!」

  接著他走到公爵面前,緊握公爵的雙手搖晃了一下,聲稱他在聽到此事之初當然持反對態度,而且在打檯球的時候宣佈過;他之所以反對,並不是有什麼別的原因,而是因為他每天都像朋友那樣急不可耐地盼望公爵能娶一位像公爵夫人德·羅昂[29]那樣的女人;但是,現在他明白了,公爵的想法比他們所有的人「加在一起」所想的至少要高尚十二倍!因為他需要的不是顯赫,不是財富,甚至也不是名聲,而只是——真理!貴人的同情心是無人不曉的,而公爵是這麼有學問,因此一般說來,他不可能不是一位貴人!「可是那幫小人和混蛋卻有不同的看法;在城裡,在家中,在集會上、別墅裡、音樂會上、小酒鋪裡、檯球桌旁,大家議論和爭吵的全是就要發生的那件事。我聽說,在所謂的『初夜』,他們甚至要到窗下來起哄!公爵,假如您需要一名可靠的保鏢,那麼在您第二天早晨從合歡床上起身之前,我不惜像一個高尚的人那樣射出半打子彈來換取這個差事。」

  他擔心從教堂裡出來時要喝喜酒的人太多,又建議在院子裡準備一條消防水管;但是列別傑夫反對,他說:「要是動用消防水管,房子都會被搗得粉碎。」

  「這個列別傑夫正在跟您搗鬼,公爵,真的!您哪裡想得到,他們想把您交給官廳監護起來,剝奪您的自由和財產,也就是剝奪使我們每一個人不同於四足動物的兩件東西!我聽說了,確實聽說了!這是千真萬確的!」

  公爵回憶起他自己仿佛也聽到過這一類的話,但是不消說,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就是現在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轉眼就忘了。列別傑夫倒的確張羅過一陣;此人總是靈機一動便計上心來,由於他過分熱心,所以他那些打算就漸漸變得複雜起來,結果節外生枝,反倒背離了他的初衷。他畢生一事無成,其故即在於此。後來,幾乎就在舉行婚禮的那天,當他到公爵那裡去賠罪的時候(他有一個一成不變的習慣,就是總要去向他陰謀反對過的人賠罪,尤其是在陰謀未能得逞的時候),他對公爵說,他生來就是塔列蘭[30],但不知怎麼卻始終只不過是列別傑夫。接著他向公爵坦白了他玩弄的那一整套把戲,使公爵都聽得入迷了。據他說,他起初設法找達官貴人當後臺,以便必要時有所依靠,於是就去找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將軍。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將軍猶豫不決,他對那個「年輕人」倒是一片好心,但是卻說:「我雖然很想拯救他,但在這件事上卻不宜採取行動。」

  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既不想聽他的話,也不想見他;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和Щ公爵只是連連搖手。但是他列別傑夫並不灰心,便向一個精明的法律學家請教,那是一位可敬的老人,他的好朋友,而且幾乎是他的恩人。法律學家斷言,此事完全可以辦到,不過必須具備有權威的證據以證明當事人神經失常並完全瘋了,同時還得有達官貴人做後臺,這是主要的。列別傑夫並未洩氣,有一次甚至帶了一位醫生去見公爵。那醫生也是一位可敬的老頭兒,脖子上掛著安娜勳章,也是來避暑的,他去公爵那兒的唯一目的,可以說是查明情況,認識一下公爵,非正式地、然而可以說是友好地對公爵的情況提出自己的看法。公爵還記得那位醫生的這次拜訪。他記得,列別傑夫頭一天就纏住他說他身體不好,當公爵斷然拒絕就醫的時候,列別傑夫突然偕同醫生光臨,詭稱他倆剛從捷連季耶夫先生那裡前來,後者病勢沉重,醫生要跟公爵談談病人的情況。

  公爵誇獎了列別傑夫幾句,非常殷勤地接待了醫生。他們立刻談起伊波利特的病情。醫生請公爵比較詳細地敘述一下當時病人自殺的情景,公爵的敘述和對此事的解釋使他都聽得入迷了。他們又談起彼得堡的氣候、公爵本人的病情、瑞士、什奈德爾。公爵敘述了什奈德爾療法和其他一些故事,醫生聽得入神,竟坐了兩個鐘頭。他一支支地吸著公爵的上等雪茄,列別傑夫也貢獻了一瓶非常可口的甜酒,酒是薇拉送來的。那位醫生已是有家小的了,卻在薇拉麵前大獻殷勤,使她非常氣憤。他們友好地分手了。

  醫生從公爵家出來時告訴列別傑夫,要是把這種人統統監護起來,那又去找誰來做監護人呢?聽到列別傑夫悲觀地把即將發生的事說了一遍之後,醫生陰陽怪氣地搖了搖頭,末了指出,姑且不論「男婚女嫁,誰也難管」,就說「那位迷人精吧,至少據我所知,除了貌若天仙之外(僅此一端就足以使一個富家翁神魂顛倒),她還擁有一大筆從托茨基和羅戈任那裡得來的財產,此外還有珍珠和鑽石、披肩和家具,因此即將作出的選擇非但並不表明親愛的公爵已愚蠢到了可說是非同小可、引人注目的程度,反倒可以證明他八面玲瓏和老謀深算,從而使人得出截然相反的、完全對公爵有利的結論……」這種看法使列別傑夫大吃一驚,他只得就此罷休;現在他對公爵補充道,「如今除了忠心耿耿和不惜流血之外,您再也不會看到我有什麼二心;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最近幾天,伊波利特也使公爵常常分心;他常常派人來請公爵。他們住在不遠的一所小房子裡;孩子們,即伊波利特的弟妹們,很喜歡別墅區,這起碼是因為可以到花園裡去躲開病人。可憐的大尉夫人對他仍言聽計從,完全成了他的犧牲品。公爵每天都得替他們排難解紛,病人仍把他稱為自己的「保姆」,同時由於他老是充當和事佬,又不能不鄙視他。病人對科利亞非常不滿,因為科利亞起初守著垂死的父親,以後又陪伴守寡的母親,幾乎不去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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