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白癡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
|
|
科利亞還沒有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甚至希望採取嚴厲措施。 「喂,您以為我們現在該去哪兒,將軍?」他說道,「既然您不願去找公爵,跟列別傑夫也吵翻了,您沒有錢,而我又從來是腰無分文:那麼我們如今就只得到街上去喝西北風了。」 「西北風總沒有香檳酒好喝,」將軍喃喃道,「我曾用這句……俏皮話……把一群軍官……逗得哄堂大笑……那是在四十四年……一千……八百……四十四年,是的!……我記不得了……噢,你別提醒我,你別提醒我!『我的青春何在,我的朱顏何在!』有人這樣感歎……這是誰的感歎,科利亞?」 「這是果戈理的《死魂靈》裡的話,爸爸。」科利亞答道,怯生生地斜睨了父親一眼。 「死魂靈!哦,是的,是死人!等你埋葬我的時候,要在墓碑上寫道:『一個死魂靈長眠於此!』 恥辱使我不得安寧! 這是誰說的,科利亞?」 「我不知道,爸爸。」 「居然不知葉羅佩戈夫!不知葉羅什卡·葉羅佩戈夫!……」他在街上站了片刻,瘋狂地喊道,「這還是兒子,親兒子說的!葉羅佩戈夫其人曾和我親如手足地相處了十一個月之久,我還曾為他決鬥……我們的大尉維戈列茨基公爵在喝酒的時候對他說:『格裡沙,你的安娜勳章是在哪裡得的,你說呀!』『在祖國的沙場上,就是在那裡得的!』我喊道:『好哇,格裡沙!』這麼一來就引起了決鬥,後來他和瑪麗亞·彼得羅夫娜·蘇……蘇圖金娜結婚,捐軀沙場……一顆子彈從我胸前的十字架上一直蹦到他的前額上;『我永世不忘!』他喊了一聲就倒下了。我……我一向奉公守法,科利亞。我一向奉公守法,但是恥辱,——『恥辱使我不得安寧!』你和尼娜要去給我上墳……『可憐的尼娜!』我以前這樣稱呼她,科利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是在最初的時候,她是那麼愛我……尼娜,尼娜!我害得你好苦!你怎麼會愛上我,默默忍耐的人啊!你的母親有一顆天使般的心,科利亞,你聽見沒有,天使般的心!」 「這我知道,爸爸。親愛的爸爸,我們回家去找媽媽!她方才跑出來追我們。喂,您幹嗎站住了?您好像不明白……喂,您哭什麼呀?」 科利亞自己也哭了,他還吻了父親的手。 「你吻我的手,我的手!」 「是的,吻您的手,您的手。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呀?您幹嗎在大街上號哭,還號稱是將軍、是軍人呢?喂,咱們走吧!」 「好孩子,願上帝賜福於你,因為你尊敬一個可恥的人……是的!一個可恥的老傢伙,你自己的父親……你將來也會有這樣一個孩子……羅馬王……噢,『這個家真該死,真該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科利亞突然激動起來,「出了什麼事呀?為什麼您現在不願意回家?您怎麼瘋啦?」 「我要解釋,我要向你解釋……我要全都告訴您;你別喊,別人會聽見的……羅馬王……噢,我真厭惡,我真傷心! 保姆啊,何處是您的墳墓! 這是誰的呼喚,科利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誰的呼喚!我們馬上回家,馬上!如有必要,我要狠狠地揍加尼亞一頓……您又要上哪裡去呀?」 但是將軍把他拉到附近一幢房屋的臺階上去了。 「您上哪兒去?這是別人家的臺階!」 將軍在臺階上坐下,一直拉住科利亞的一隻手,把他往自己身邊拖。 「你彎下腰,彎下腰!」將軍喃喃道,「我全告訴你……可恥……你彎下腰……用耳朵,用耳朵;我附在你的耳朵上說……」 「您這是怎麼啦!」科利亞大驚失色,但還是把耳朵湊了上去。 「羅馬王……」將軍低聲說,也像是在渾身發抖。 「什麼?……您幹嗎老說羅馬王?……什麼?」 「我……我……」將軍又低語道,一面把「自己的孩子」的肩膀抓得越來越緊,「我……我想……告訴你……一切,瑪麗亞,瑪麗亞……彼得羅夫娜·蘇——蘇——蘇……」 科利亞掙脫了身子,抓住將軍的雙肩,像瘋子似的看著他。老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發青,面部仍不停地微微抽搐。他突然彎下腰,開始慢慢地倒在科利亞的懷裡。 「中風了!」科利亞喊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他終於猜到出什麼事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