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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雙方寒暄了一番,互相握手致意,彼此又全神貫注地瞧了瞧對方的眼睛。轉瞬之間他們就聊起家常來了。公爵發現(他現在觀察一切事物都既迅速又貪婪,甚至有可能注意到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穿的便服使所有的人都驚奇不已,一時間人們甚至把其他一切印象都遺忘了。不妨認為,這樣更換服裝含有特別重大的意義。阿傑萊達和亞曆山德拉困惑莫解地盤問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他的親戚Щ公爵甚至深為不安;將軍說話時幾乎有些激動。只有阿格拉婭一個人好奇地、但又十分泰然地把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打量了片刻,仿佛只想比較一下,看他更適合於穿軍裝還是穿便服。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卻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了。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也不想問什麼,雖說她興許也有點不安。公爵覺得,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似乎並未博得她的歡心。

  「他讓我覺得奇怪,使我感到驚訝!」伊萬·費奧多羅維奇對所有的問話一概如此回答,「我方才在彼得堡遇見他的時候,真不願相信。為什麼這麼突然?這真令人費解!他自己首先大喊大叫地反對弄壞椅子[29]。」

  從他們後來的談話裡可以知道,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早就說過他要退伍;但是每次都說得非常隨便,叫人沒法相信。何況他談起正經事來總是一副開玩笑的神氣,叫人根本弄不清他的真意,尤其是當他本來就不願讓別人弄清的時候。

  「我退伍是暫時的,幾個月,至多一年。」拉多姆斯基笑了。

  「完全沒有必要,我至少還是瞭解您的情況的。」將軍更加激動地說。

  「但是怎麼去巡視領地呢?您自己也勸過我呀;況且我還想到國外……」

  不過話題很快就變了;但是根據在一旁觀察的公爵的看法,那種十分特別而且一直存在的不安情緒畢竟超過了限度,其中必有特殊緣故。

  「這麼說來,『不幸的騎士』又登場啦?」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走到阿格拉婭身邊問道。

  公爵感到驚訝的是:她莫名其妙地、探詢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想告訴他說,他們之間根本就不可能談論「不幸的騎士」,她甚至不明白他的問題。

  「遲了,遲了,現在派人到城裡去買普希金的詩集已經遲了!」科利亞精疲力竭地和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爭論,「我對您說過三千遍啦:已經遲了。」

  「是的,現在派人進城的確遲了,」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儘快離開阿格拉婭,介入了他們的談話,「我想,彼得堡的書店已經關門,現在都八點多了。」他掏出表來證實道。

  「您既然這麼久也沒有想到這件事,那就忍到明天再說吧。」阿傑萊達插嘴道。

  「要是上流社會的人對文學太感興趣,」科利亞補充道,「那也並不體面。您問問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吧。迷上一輛帶紅輪子的黃色敞篷馬車要體面得多。」

  「您又尋章摘句啦,科利亞。」阿傑萊達說。

  「他說話總是尋章摘句的,」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應聲說道,「他老是整句整句地照搬批評文章中的話。我老早就有幸恭聽尼古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談話,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尋章摘句。尼古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顯然說的是我那輛帶紅輪子的黃色敞篷馬車。不過我已經換了一輛,您說遲了。」

  公爵傾聽著拉多姆斯基所說的話……他覺得拉多姆斯基舉止大方,謙虛開朗,公爵特別喜歡他用完全平等的友好口吻跟老找他的碴兒的科利亞講話。

  「這是什麼?」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對列別傑夫的女兒薇拉說,薇拉拿著幾冊大開本的書站在她面前,那幾冊書裝訂得很考究,幾乎還是新的。

  「普希金,」薇拉說,「我們家收藏的普希金作品。爸爸叫我給您送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怎麼能行?」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感到驚訝。

  「不是送禮,不是送禮!我不敢這樣!」列別傑夫從女兒背後跳上前去,「照價收錢,太太!這是我家祖傳的普希金作品集,安年科夫版[30],現在根本找不到了,——照價收錢,太太。我現在滿懷敬意地給您拿來,想把它賣給您,藉以滿足夫人無比優雅的文學感情的高尚渴望。」

  「既然你想賣,那就多謝了。你肯定不會吃虧的。不過請不要裝腔作勢,老兄。我聽別人說起過你,都說你非常博學,往後找個時間咱們談談。你能親自把書給我送去嗎?」

  「我將五體投地……畢恭畢敬地給您送去!」無比得意的列別傑夫裝腔作勢地從女兒手中把書奪了過去。

  「喂,你可別給我弄丟了,送去吧,畢恭畢敬倒也不必,只不過有一個條件,」她聚精會神地打量著他補充道,「我只准你走到我家門口,今天我不打算接待你。至於你的女兒薇拉,你現在就可以讓她去我那兒,我很喜歡她。」

  「您怎麼不講講那幾個人的事呢?」薇拉不耐煩地對父親說道,「您要是不講,他們會自動闖進來,他們已經嚷起來了。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她對已經拿起自己帽子的公爵說道,「有幾個人早就前來找您,那四個人正在我們那裡等您,還罵罵咧咧的,可是爸爸不許他們來見您。」

  「什麼客人?」公爵問。

  「他們說有事求見。不過他們都是那種人,您現在不讓他們進來,他們就會在半路上攔住您。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最好還是讓他們進來,以後就如釋重負了。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和普季岑正在那裡勸他們,他們不聽。」

  「帕夫利謝夫的兒子!帕夫利謝夫的兒子!不值得,不值得,」列別傑夫揮著雙手,「不值得聽他們的,先生;而且,無比尊貴的公爵,您為他們的事操心對您也不體面。是的,先生。他們不配……」

  「帕夫利謝夫的兒子!我的天呀!」公爵非常尷尬地喊道,「我知道……但是我……我把這件事委託給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代辦了。方才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對我說……」

  然而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已經從室內走到涼臺上來了;普季岑跟在後面。從隔壁的一個房間裡傳來了喧嚷聲和伊沃爾金將軍洪亮的聲音,將軍仿佛想把別人的聲音都壓下去似的。科利亞立刻跑去看熱鬧。

  「這倒很有趣!」葉夫根尼·帕夫洛維奇大聲說。

  「可見他知道這件事!」公爵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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