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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五

  時間已晚,快兩點半了,公爵在葉潘欽家中沒有看到將軍。他留下一張名片,決定到「天平」旅館去打聽科利亞的下落。倘若科利亞不在那兒,就給他留一張便條。「天平」旅館的人告訴他,尼古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一大早就出去了,先生,不過臨走時留下話,說是如果有人找他,讓我們告訴客人,說他可能在三點鐘以前回來,先生。如果他三點半還沒有回來,那就是乘火車去帕夫洛夫斯克,到葉潘欽將軍夫人的別墅去了,先生,也就是還要在那裡用餐,先生」。公爵坐下來等候,順便要了一份午餐。

  到了三點半鐘,甚至到了四點鐘,科利亞還沒有回來。公爵走了,他不自覺地、毫無目的地信步而行。彼得堡的初夏有時異常優美——晴朗、炎熱而又清靜。這天碰巧正是這麼一個難得的好日子。公爵漫無目的地溜達了一會兒。他不大熟悉這個城市。他有時在十字街頭、在一些房屋的前面、在廣場上和橋樑上停住腳步,有一次還走進一家糖果點心店去休息。他有時懷著莫大的興趣打量行人;但是大部分時間他既不注意行人,也不關心自己正往何處走去。他的緊張和不安使他感到痛苦,同時他又覺得特別需要幽居獨處。他想離群索居,完全被動地任憑這種非常痛苦的緊張把自己吞沒,不想任何辦法來擺脫它。他出於厭惡而不想去解決那些正湧向他的靈魂和心頭的種種問題。「怎麼,難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他喃喃自語,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快六點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皇村鐵路的一個站台上。他很快就感到這種孤獨難於忍受;一股新的激情熱烈地抓住了他的心,一道明亮的光輝霎時間照亮了使他的心靈陷於憂愁的那一片黑暗。他買了一張去帕夫洛夫斯克的車票,急於馬上動身。但是,當然有一種東西在推動他這樣做,而且這種東西是現實的,並不是幻想,說不定他倒寧願認為那是一種幻想。他快要坐進車廂時,突然把剛買到的車票往地上一扔,不好意思地、若有所思地轉身離開了車站。

  過了一會兒,他在街上仿佛驀地想起了什麼,仿佛突然明白了一件使他長期不安的、十分奇怪的事情。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他已做了很久、然而在此以前一直沒有覺察到的事情:早在去「天平」旅館之後,也許甚至在去「天平」旅館之前,他仿佛忽然開始在自己周圍不時尋覓什麼東西,這種情況已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他有時也會忘記這事,甚至忘得很久,忘卻半個小時,但是突然又不安地環首四顧,在周圍尋找起來。

  但是,他剛剛發現早已控制了他的這種病態的、至今還完全是無意識的舉動,卻又驀地回憶起另一件使他非常感興趣的事。他回憶起,就在他發現自己老在周圍尋覓什麼的時候,他正站在一家小鋪櫥窗前的人行道上,十分好奇地觀看櫥窗內陳列的一件貨物。他現在一定要驗證一下:方才,也許僅僅是五分鐘前,他是不是果真曾站在這個小鋪的櫥窗前?他是不是產生了幻覺,是不是弄錯了?這個小鋪、這件貨物是不是果真存在?他今天確實感到特別不舒服,幾乎和以前他的舊病開始發作時的情形一樣。他知道,在癲癇症發作前的一段時期,他的精神特別恍惚,如果不特別專心地觀看各種人和物,甚至常常分辨不清。

  不過他之所以急於知道他當時是否的確曾站在小鋪前面,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在小鋪櫥窗內陳列的各種貨物當中,他看見了一樣東西,他甚至估計這東西值六十銀戈比;他記得這一點,儘管他心不在焉而又惶惶不安。因此,假若這爿小鋪是存在的,這件東西也確實陳列在許多貨物當中,那麼他就是為了這件東西才停住腳步的。這就是說,這件東西能夠引起他極為強烈的興趣,即使在他剛剛離開火車站、心情又如此沉重難堪的當兒,也能吸引他的注意。他走著,幾乎是急不可耐地瞧著右邊,心兒焦躁不安地突突直跳。然而這就是那爿小鋪,他終於找到了它!他方才想到要回去時,離開那爿小鋪已有五百步遠。這就是那件價值六十戈比的東西。「當然,只值六十戈比,值不了更多!」他現在確認道,並笑了起來。

  但是,他笑得有點歇斯底里,他覺得很難過。他現在清楚地回憶起來,就在這兒,當他站在這櫥窗前的時候,他曾突然回過身去,就像前不久發現羅戈任正注視著自己的時候那樣。他確信自己沒有弄錯(其實他在驗證之前就已完全相信自己沒有弄錯),便離開了小鋪,趕緊從那兒走開。一定要儘快把這一切好好想想;現在他明白了,他在車站上並沒有產生幻覺,他肯定是碰到了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而且這件事肯定跟他以前的一切不安有關。但是,他心裡的那種難以克制的厭惡重又占了上風:他什麼都不願去想,他也就不想了;他現在思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順便說一句,他思考的是在他的癲癇症發作(只要是在醒著的時候發作)之前,總有這麼一個階段,那時他心情憂鬱,渾渾噩噩,感到壓抑,但是他的腦子有時會突然興奮起來,他的全部生命力也會特別激動地一下子鼓得足足的。在這些像閃電般短促的瞬間,他對生命的感覺和自我意識幾乎增加了十倍。他的頭腦和心靈都被不尋常的光輝所照亮;他的一切焦慮、一切疑惑、一切不安,仿佛一下子都消釋了,化為一種高度的寧靜,寧靜中還充滿明朗和諧的歡樂與希望,充滿理性和確定不移的根據。但是這種瞬間,這種閃光,只是對癲癇症發作前最後一秒鐘(從來不超過一秒鐘)的預感。這一秒鐘自然是難於忍受的。

  後來他恢復了健康,每想到這些瞬間,常常對自己說:所有這些像閃電和閃光般的最高自我感覺與自我意識,因而也就是「最高存在」,只不過是一種病態,是正常狀態遭到了破壞。既然如此,這也就根本不是最高存在,而是與此相反,應該算作最低存在。但是,他最後畢竟得到一個非常離奇的結論:「即使這是病態,那又有什麼呢?」他終於斷定:「倘若結果本身,倘若在恢復健康之後被想起來加以回味的那種片刻的感覺,是極其和諧而優美的,能夠給人一種直到那時為止還不曾聽到也不曾料到的充實感、均衡感,以及與生命的最高綜合熱烈而虔誠地融為一體之感,那麼這種緊張狀態即使是不正常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自己覺得這一番含混不清的話很容易理解,雖然表達得還太不充分。

  對於這確是「美和虔誠」、確是「生命的最高綜合」這一點,他是不會懷疑,也不允許懷疑的。莫非他此刻就像服了印度大麻素、鴉片或燒酒那樣,夢見了損害理智並使心靈變得畸形的什麼不正常而又不存在的幽靈?對此他在病癒之後完全可以作出正確的判斷。發病前的那些瞬間只不過是一種特別增強了的自我意識(倘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種心理狀態的話,那就是自我意識),同時也是一種特別加強了的最為直接的自我感覺。倘若在這一秒鐘內,也就是在發病前最後一個有意識的瞬間,他碰巧還來得及明確而有意識地對自己說:「是的,我不惜獻出整個生命來換取這一瞬間!」那麼這一瞬間當然值得用整個生命去換取。

  不過,他並不堅持他的結論的辯證部分,因為作為這些「最崇高的瞬間」的明顯後果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神志不清、渾渾噩噩和癡呆。他當然不會認真地跟別人爭論。在結論裡,也就是在他對這一瞬間的估價裡,無疑包含著一種錯誤,但是,這種確實存在的感覺畢竟使他有點難堪。他究竟怎樣對待這種確實存在的感覺呢?是的,他確實遇到了這種情況,而且就在那一秒鐘內他對自己說過,由於他在這一秒鐘裡充分感到了無上的幸福,因此這一秒鐘就和整個生命等值。「在這一瞬間,」有一天,他在莫斯科和羅戈任聚會的時候,對後者說道,「在這一瞬間,我不知怎麼開始明白了不再有時日了[22]這句不尋常的話。」他又微笑著補充道:「患癲癇症的穆罕默德大概就是在這一秒鐘內,還不等被碰倒的水罐流出水來,就察看了真主的所有住所[23]。」是的,他在莫斯科常和羅戈任見面,談論的也不只這一件事。公爵暗自想道:「羅戈任方才說,當時他把我看作親兄弟;今天他是第一次這麼說。」

  他坐在夏園一棵樹下的長凳上想著這件事。當時是七點鐘左右。花園裡空蕩蕩的;一片陰影倏忽遮沒了夕陽。天氣悶熱,大有雷雨將從遠方襲來之勢。他目前這種寧靜無為的狀態使他悠然神往。他可以把回憶和智慧寄託在身外的每一件事物上,這使他感到欣喜。他一直想忘卻當前急待辦理的一件事情,但是,只要他向周圍看上一眼,他立刻又意識到了自己的憂思,他亟欲擺脫的憂思。他回憶起方才在小飯店裡用餐時,曾和一名夥計談到新近發生的一樁非常離奇的、轟動一時的兇殺案。但是,他剛剛回想起這件事,卻又忽然碰到一個特殊情況。

  一種異乎尋常的、無法抗拒的願望,簡直就像一種誘惑,突然使他的整個意志陷於癱瘓。他從長凳上站起來,離開花園,逕自朝彼得堡島走去。方才在涅瓦河的濱河街上,他曾向一個行人打聽,怎樣才能越過涅瓦河去彼得堡島。行人告訴他了,但是當時他並沒有去。無論如何今天不必前往;他知道這一點。他早就有了地址;他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列別傑夫的一個女親戚的住宅;但是,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去了也不會找到她。「她肯定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了,否則科利亞就會像事先約定的那樣在『天平』旅館裡留話。」所以,即使他現在前往,當然並不是為了去見她。誘惑著他的是另一種陰鬱的、使人痛苦的好奇心。他產生了一個突如其來的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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