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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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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在哪兒見過您的眼睛……但這是不可能的!我不過是這麼……我從未到過這裡。也許在夢中……」 「公爵真是好樣的!」費爾德先科喊道,「不行,我要把我說過的雖說不是真的[32]收回。不過……不過,他這全是出於天真!」他惋惜地補充道。 公爵說這幾句話時聲音是不安的、時斷時續的,他常常歇一口氣。他顯得內心非常激動。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好奇地瞧著他,但是已經不笑了。就在這當兒,從緊圍在公爵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四周的一群人後面,驀地傳來一個陌生的、洪亮的聲音,簡直可以說把這一群人劈開,分成了兩半。站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面前的是一家之主伊沃爾金將軍。他穿著燕尾服和乾淨的胸衣;他的小鬍子抹了油膏…… 這叫加尼亞已無法忍受了。 他是個極愛面子而又好虛榮的人,甚至到了神經過敏和多疑的程度。兩個月來,他一直在尋找一個據點,憑藉這個據點可以使他顯得比較體面也比較高貴。他感到自己在他選定的道路上還是一名新手,興許會堅持不住。他在家裡一向飛揚跋扈,絕望之餘,他終於決定採取蠻不講理的態度,但是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面前又不敢如此行事。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叫他莫名其妙,並無情地對他占了上風。 有人告訴他,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曾親口說,他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乞丐」。他一再賭咒發誓,日後定要叫她吃點苦頭以報仇雪恥。然而與此同時,他有時又像孩子一般幻想息事寧人,消弭一切矛盾。孰料現在他還得喝下如此可怕的一杯苦酒,而且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還有一種沒有預見到的、但對於貪圖虛榮的人來說卻十分可怕的折磨,那就是他居然要在自己家裡為自己的親人而臉紅,這多麼令人痛苦啊!「到頭來我還是得不償失啊!」就在這一瞬間,加尼亞的腦海裡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此時此刻所發生的,就是他兩個月來只有在夜裡做噩夢時才夢到過的那件使他害怕得發抖、羞愧得無地自容的事:他父親終於在家裡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見面了。他有時為了刺激自己、惹自己生氣,便試圖想像出將軍參加結婚典禮時的模樣,但是他從來也沒能完成這幅令人痛苦的圖畫,想了片刻就儘快把它拋開了。他也許過分誇大了自己的不幸,但是愛慕虛榮的人一向如此。 在這兩個月內,他經過再三考慮,終於下定決心,並對自己許下諾言:無論如何也要設法管住他的父親,哪怕暫時管住也好,倘有可能,甚至可以讓他父親離開彼得堡,也不管母親是否同意。十分鐘以前,當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走進來的時候,他簡直是驚呆了,竟完全忘記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會出場,事先他又沒作任何安排。現在將軍竟出現在眾人面前,還鄭重其事地作了準備,穿上了燕尾服,而此事又正好發生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巴不得找個機會把他和他家的人著實奚落一番」的時候。 他確信她有這種意圖,否則她這次來訪還會有什麼用意呢?她是來跟他的母親和妹妹交朋友,還是打算就在他家裡侮辱她們一番呢?但是,從雙方的態度看來,已不可能產生什麼懷疑:他的母親和妹妹坐在一邊,一副受到了侮辱的樣子,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簡直就像忘了她們母女是和她同在一個房間裡似的……她既然是這種態度,當然有自己的目的! 費爾德先科拉住將軍,把他扶了進來。 「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伊沃爾金,」將軍莊重地說道,還笑著鞠了一躬,「一個不幸的老兵和一家之主,這一家由於有希望接納這樣一位美人而感到無比榮幸……」 他沒有說完。費爾德先科急忙在他身後放了一把椅子,將軍用餐以後兩腿有點發軟,所以他就一屁股坐了下去,或者不如說是掉進椅子裡去了;不過這並沒有使他感到不好意思。他坐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正對面,裝出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慢吞吞地、賣弄地把她的幾個手指托到自己唇邊。一般說來,要讓將軍感到難為情,那是相當困難的。他的外表,除了有點邋遢之外,依然相當體面,對此他自己也很清楚。先前他也曾在上流社會裡周旋,兩三年前才完全被排斥出去。就從那時候起,他就毫不注意克服自己的各種弱點;但那種瀟灑而優美的風度卻至今猶存。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對於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的露面似乎感到非常高興,當然,她已經聽到別人談論過這個人物了。 「我聽說,我的兒……」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剛想開口。 「是的,您的兒子!您這位爸爸也不錯呀!您為什麼總不到我家裡去?是您自己躲了起來,還是令郎把您藏起來啦?您可以到我家來,這不會敗壞任何人的名譽。」 「十九世紀的孩子們和他們的父母……」將軍又要開口。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請您讓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出去一會兒,有人找他。」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大聲說道。 「讓他出去!得啦吧,我久聞他的大名,早就想見見他!他的情況怎樣?他不是退役了嗎?將軍,您不會撇下我,不會走吧?」 「我可以對您保證,他會親自到您府上去的,但是現在他需要休息。」 「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有人說您需要休息!」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喊道。她帶著不滿和嫌惡的神情扮了一個鬼臉,就像一個被奪去了玩具的輕佻的傻丫頭。將軍卻偏偏賣力地使自己的處境顯得更加狼狽了。 「親愛的!親愛的!」他用責備的口吻鄭重其事地對妻子說道,還把一隻手按在心口上。 「您不會離開這裡吧,媽媽?」瓦裡婭大聲問道。 「不,瓦裡婭,我要一直坐在這裡。」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不會聽不見這番問答,但她仿佛因此倒更加高興了。她立刻又向將軍提出各種問題,過了五分鐘,將軍就開始洋洋得意地大發議論,博得在座的人們陣陣響亮的笑聲。 科利亞拉了一下公爵外衣的後襟。 「您最好設法把他拉出去!行嗎?請您幫忙!」可憐的孩子眼裡甚至都閃現出氣憤的淚花,「唉,該死的加尼卡[33]!」他自言自語地補充了一句。 「我的確和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葉潘欽是至交,」將軍口若懸河地回答著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問題,「我,他,還有已故的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梅什金公爵(我和他的公子分別了二十年,今天我又擁抱了他),我們三人形影不離,可以說是一群騎馬出遊的人,就像阿托斯、波爾托斯和阿拉米斯[34]一樣。但是,可惜其中有一個被謠言和子彈所傷,已經進了棺材;另一個就在您的面前,仍在跟謠言和子彈搏鬥……」 「和子彈搏鬥!」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喊道。 「子彈就在這裡,在我的胸膛裡,是在卡爾斯[35]城下打中的。一碰到壞天氣我就感覺得到。在其他方面,我過著哲學家的生活,散步,遊玩,在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裡下跳棋,像個退休的資產者,還讀《獨立報》[36]呢。但是,自從前年我和我們的波爾托斯——葉潘欽,為了在火車上發生的小獅子狗事件吵了一架之後,我就跟他絕交了。」 「小獅子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特別好奇地問道,「小獅子狗事件?對不起,還是在火車上!……」她仿佛想起什麼來了。 「唉,那是一樁蠢事,不值得再去提它。那是由於別洛孔斯基公爵夫人的家庭女教師史密斯太太,但是……不值得再去講它。」 「您一定要講!」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愉快地喊道。 「我也沒有聽過!」費爾德先科說,「這是新聞。」 「阿爾達利翁·亞曆山德羅維奇!」又響起了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央求的聲音。 「爸爸,有人找您!」科利亞喊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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