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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您怎麼會那樣不幸呢,媽媽?」阿傑萊達忍不住問道,在這夥人當中,看來只有她一個人還沒有失去愉快的興致。

  「第一,是因為我有幾個學識淵博的女兒,」將軍夫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僅此一端就夠受了,其餘的就不必多說。已經費了很多唇舌。就讓我們來看看,你們兩個(我沒把阿格拉婭算在內)老是這麼聰明過人又多嘴多舌,將來可怎麼辦呢?最可尊敬的亞曆山德拉·伊萬諾夫娜,你和你可敬的先生將來會不會有幸福?……啊!……」她看見加尼亞走進來,不禁喊道,「又來了一個婚姻!您好!」她答謝了加尼亞的鞠躬,但並不請他坐下,「您快結婚了吧?」

  「結婚?……怎麼?……結什麼婚?……」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目瞪口呆地喃喃道。他極為狼狽。

  「您是不是要娶老婆啦?倘若您偏愛這種說法,我就這麼問吧。」

  「不,不……我……不。」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撒著謊,羞得滿面通紅。他向坐在一旁的阿格拉婭瞟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開了。阿格拉婭卻冷冷地、專注地、安詳地瞧著他,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的窘態。

  「不?您說不嗎?」心如鐵石的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執拗地追問道,「得了吧,我要記住,您在今天,在星期三的上午,回答我的問題時說了『不』。今天星期幾?是星期三嗎?」

  「好像是星期三,媽媽。」阿傑萊達答道。

  「她們從來不知道日子。今天是幾號?」

  「二十七號。」加尼亞答道。

  「二十七號?這倒怪好記嘛。再見吧,您大概很忙,我也要更衣出門了。把您的相片拿去吧,替我向不幸的尼娜·亞曆山德羅夫娜請安。再見,親愛的公爵!您常來玩呀。我要特地到別洛孔斯卡婭那個老太婆那裡去談談您的情況。親愛的,您聽我說:我相信,上帝就是為了我才把您從瑞士送到彼得堡來的。您興許還有別的事,但主要是為了我。上帝就是這樣考慮的。再見吧,親愛的女兒們。亞曆山德拉,我親愛的,你跟我來。」

  將軍夫人出去了。加尼亞一副垂頭喪氣、悵然若失的模樣,他惡狠狠地從桌上拿起相片,獰笑著對公爵說:

  「公爵,我現在就要回家。倘若您沒有改變到我家去住的打算,我可以帶您去,不然的話,您連地址也不知道。」

  「您等一等,公爵,」阿格拉婭驀地從圈椅裡站起來說道,「您還得在紀念冊上給我寫幾個字。爸爸說您是書法家。我這就去給您取來……」

  她出去了。

  「再見,公爵,我也要出去。」阿傑萊達說。

  她緊緊地握握公爵的一隻手,親切而溫柔地對他一笑,便出去了。她沒有看加尼亞。

  「全是您幹的好事,」大家剛出去,加尼亞突然沖著公爵咬牙切齒地說,「我要結婚的事,是您洩露給她們的吧!」他很快地喃喃低語道,滿臉是瘋狂的神情,眼裡閃著凶光,「您是個恬不知恥的饒舌鬼!」

  「請您相信,您弄錯了,」公爵泰然自若、彬彬有禮地答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您要結婚。」

  「您方才聽見伊萬·費奧多羅維奇說,今天晚上要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裡決定一切,您把這話也轉告她們了!您在撒謊!不然她們還能從哪裡知道呢?撞到鬼了,除了您以外,有誰會告訴她們呢?難道老太婆沒給我暗示嗎?」

  「倘若您覺得她們給了您暗示,那您就能更清楚地知道是誰告訴她們的了。對於這件事,我可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信轉交了沒有?……回音呢?」加尼亞極不耐煩地打斷了公爵的話。不料就在這當兒,阿格拉婭回來了,公爵什麼都沒來得及回答。

  「喂,公爵,」阿格拉婭說著就把自己的紀念冊放在小桌上,「請您挑選一頁,給我寫幾個字吧。筆在這裡,還是新的哩。鋼筆頭可以嗎?我聽說,書法家不用鋼筆頭寫字。」

  她和公爵談話時,仿佛沒有注意到加尼亞就在跟前。但是,當公爵修理鋼筆頭,尋找空白頁,準備落筆的時候,加尼亞走到壁爐旁,走到站在公爵右邊的阿格拉婭跟前,幾乎是附在她耳根用顫抖的、時斷時續的聲音說:

  「一句話,只要您說一句話,我就得救了。」

  公爵陡然轉過身子,看了他們倆一眼。加尼亞的臉上流露出真正絕望的表情。他仿佛不假思索地、不顧死活地說出了這兩句話。阿格拉婭瞧了他幾秒鐘,流露出一種平靜的、詫異的神情,跟方才看公爵時一模一樣。這種平靜的、詫異的神情,這種仿佛由於完全不明白別人對她所說的話而感到困惑的模樣,此刻對於加尼亞來說,比最厲害的輕蔑還要可怕。

  「叫我寫什麼呢?」公爵問。

  「我現在就口授給您,」阿格拉婭轉身對他說,「準備好了嗎?您就寫:『我不想做買賣。』然後寫上幾月幾日。給我看看。」

  公爵把紀念冊遞給她。

  「好極了!您寫得太好了。您的書法真絕!謝謝您。再見,公爵……且慢,」她補充道,仿佛驀地想起了什麼事,「跟我來,我想送您一點東西作紀念。」

  公爵跟著她走出去。但是,剛進飯廳,阿格拉婭就站住了。

  「您讀一讀吧。」她說著便把加尼亞的信遞給了他。

  公爵接過信,莫名其妙地瞧了瞧阿格拉婭。

  「我知道您沒有讀過這封信,您也不可能成為這個人的代理人。您讀吧,我想叫您讀一下。」

  這封信顯然是倉促寫成的:

  今天將要決定我的命運,您知道將怎麼決定。今天我必須無可挽回地說出自己的話。我沒有任何權利博得您的同情,我不敢存任何希望。但是,您從前說過一句話,只有一句話,這句話照亮了我這黑夜一般的一生,成了我的燈塔。現在請您再說一句這樣的話,那您就可以使我免於滅亡!您只要對我說:同一切決裂,那我今天就同一切決裂。噢,您說這句話不費吹灰之力!我求您說這句話,是因為我把它當作您對我的同情和憐憫的象徵,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別無他求,別無他求!我不敢抱什麼奢望,因為我不配。但是,一旦我得到您的一句話,我就又會安於貧困,愉快地忍受我這令人絕望的處境。我要迎接鬥爭,我將樂於面對這場鬥爭,我要以新的力量在這場鬥爭中獲得新生!

  給我這句表示同情的話吧。(我對您發誓,只要同情!)倘有一個絕望的人,一個即將溺斃的人膽敢作最後掙扎以避免滅頂之災,那就請您別為他的魯莽而動怒吧。

  加·伊

  「這個人要使我相信,」公爵讀完以後,阿格拉婭厲聲說道,「『同一切決裂』這句話不會損害我的名譽,不會使我受到任何約束,於是就給我這封信,您瞧,作為書面保證。請您注意,他是多麼幼稚地忙著在幾個字下面加上黑點,又是多麼粗魯地流露出他隱秘的念頭。不過他知道,倘若他同一切決裂,而且由他獨自一人來幹,不等我說出那句話,甚至不告訴我這件事,對我不抱任何希望,那麼,我也可能改變我對他的感情,說不定還會成為他的朋友。他肯定知道這一點!但是,他的靈魂是肮髒的:他明明知道,卻還猶疑不決;他明明知道,卻還要求給他保證。他不能憑信心作出決定。他要我給他一個能把我弄到手的希望,來補償那十萬盧布。至於他在信裡說我以前似乎說過一句什麼話照亮了他的一生,那是他厚顏無恥地在撒謊。我只是可憐過他一次。但是他既無禮又無恥:他立刻想入非非地以為可以把我弄到手。我馬上明白了這一點。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追我,直到現在還追。但是這些就不必多說了。請您把這封信拿去還給他,您一離開我們家就馬上還給他;當然不能在這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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