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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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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樅樹什麼也不能享受。它一直在生長,生長。在冬天和夏天,它老是立在那兒,發綠——深深的綠。看到過它的人說:「這是一株美麗的樹!」到了聖誕節的時候,它是最先被砍掉了的一株。斧頭深深地砍進樹心裡去,於是它歎了一口氣就倒到地上來了:它感到一種痛楚,一陣昏厥,它完全想不起什麼快樂。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自己根生土長的這塊地方,究竟是很悲慘的。它知道自己將永遠也見不到那些親愛的老朋友,周圍那些小灌木林和花叢了——也許連鳥兒也不會再見到呢,別離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當這樹跟許多別的樹在院子裡一齊被卸下來的時候,它才清醒過來。它聽到一個人說:「這是一株很好看的樹兒;我們只要這一株!」 兩位穿得很整齊的僕人走來了,把這樅樹抬到一間漂亮的大客廳裡去。四邊牆上掛著許多畫像,在一個大瓷磚砌的火爐旁邊立著高大的中國花瓶——蓋子上雕塑著獅子。這兒還有搖椅、綢沙發、堆滿了畫冊的大桌子和價值幾千幾萬元的玩具——至少小孩子們是這樣講的。樅樹被放進裝滿了沙子的大盆裡。不過誰也不知道這是一個盆,因為它外面圍著一層綠布,並且立在一張寬大的雜色地毯上。啊,樅樹抖得多厲害啊!現在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僕人和小姐們都來打扮它。他們把花紙剪的小網袋掛在它的枝子上,每個小網袋裡都裝滿了糖果;塗成金色的蘋果和胡桃核也掛在上面,好像它們原來就是生長在上面似的。此外,枝子上還安有一百多根紅色、白色和藍色的小蠟燭。跟活人一模一樣的玩偶在樹葉間蕩來蕩去,樅樹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東西。樹頂上還安有一顆銀紙做的星星。這真是漂亮,分外地漂亮。 「今晚,」大家說,「今晚它將要放出光明。」 「啊,」樅樹想,「我希望現在就已經是夜晚了!啊,我希望蠟燭馬上點起來!還有什麼會到來呢?也許樹林裡的樹兒會出來看我吧?麻雀會在窗玻璃面前飛過吧?也許我會在這兒生下根來,在夏天和冬天都有這樣的打扮吧?」 是的,它所知道的就只這些。它的不安使它得了一種經常皮痛的毛病,而這種皮痛病,對於樹說來,其糟糕的程度比得上我們的頭痛。 最後,蠟燭亮起來了。多麼光輝,多麼華麗啊!樅樹的每根枝子都在發抖,弄得一根蠟燭燒著了一根小綠枝。這才真叫它痛呢。 「願上帝保佑我們!」年輕的姑娘們都叫起來。她們急忙把火滅掉了。 樅樹現在可不敢再發抖了。啊,這真是可怕呀!它非常害怕失掉任何一件裝飾品,它們射出的光輝把它弄得頭昏目眩。現在那兩扇門推開了,許多小孩子湧進來,好像他們要把整個的樹都弄倒似的。年紀大的人鎮定地跟著他們走進來。這些小傢伙站著,保持肅靜。不過這只有一分鐘的光景。接著他們就歡呼起來,弄出一片亂糟糟的聲音。他們圍著這株樹跳舞,同時把掛在它上面的禮物一件接一件地取走了。 「他們打算怎麼辦呢?」樅樹想,「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呢?」 蠟燭燒到枝子上來了。當它們快要燒完的時候,它們便被撲滅了,這時孩子們便得到准許來擄掠這株樹。啊!他們向它沖過來,所有的枝丫都發出折裂聲。要不是樹頂和頂上的一顆金星被系到天花板上,恐怕它早就倒下來了。 孩子們拿起美麗的玩具在周圍跳舞。誰也不想再看這株樹了,只有那位老保姆在樹枝間東張西望了一下,而她只不過想知道是不是還有無花果或蘋果沒有被拿走。 「講一個故事!講一個故事!」孩子們都嚷著,同時把一位小胖子拖到樹這邊來。他坐在樹底下——「因為這樣我們就算是在綠樹林裡面了,」他說,「樹兒聽聽我的故事也是很好的。不過我只能講一個故事。你們喜歡聽關於依維德·亞維德的故事呢,還是聽關於那位滾下了樓梯、但是卻坐上了王位、得到了公主的泥巴球[1]呢?」 「講依維德·亞維德的故事!」有幾個孩子喊著。「講泥巴球的故事!」另外幾個孩子喊著,這時鬧聲和叫聲混作一團。只有樅樹默默地不說一句話。它在想:「我不能參加進來嗎?我不能做一點事兒嗎?」不過它已經參加了進來,它應該做的事已經做了。 胖子講著泥巴球的故事——「他滾下樓梯,又坐上了王位,並且得到了公主。」孩子們都拍著手,叫道:「講下去吧!講下去吧!」因為他們想聽依維德·亞維德的故事,但是他們卻只聽到了泥巴球的故事。樅樹立著一聲不響,只是沉思著。樹林裡的鳥兒從來沒有講過這樣的故事。泥巴球滾下了樓梯,結果仍然得到了公主! 「是的,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樅樹想,並且以為這完全是真的,因為講這故事的人是那麼一位可愛的人物。「是的,誰能知道呢?可能我有一天也會滾下樓梯,結果卻得到一位公主!」於是它很愉快地盼望在第二天晚上又被打扮一番,戴上蠟燭、玩具、金紙和水果。 「明天我決不再顫動了!」它想,「我將要盡情為我華麗的外表而得意。明天我將要再聽泥巴球的故事,可能還聽到依維德·亞維德的故事呢。」 於是樅樹一聲不響,想了一整夜。 早晨,僕人和保姆都進來了。 「現在我又要漂亮起來了!」樅樹想。可是他們把它拖出屋子,沿著樓梯一直拖到頂樓上去。他們把它放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這兒沒有一點陽光可以射進來。 「這是什麼意思?」樅樹想,「我在這兒幹嗎呢?我在這兒能聽到什麼東西呢?」 它靠牆站著,思索起來。它現在有的是時間思索;白天和晚間在不停地過去,誰也不來看它。最後有一個人來了,但是他的目的只不過是要搬幾個大箱子放在牆角裡罷了。樅樹完全被擋住了,人們也似乎把它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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