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話選(54)

五四

　　第二天夜裡，她又偷偷地去看他。他現在已經活了，不過還是有點昏迷。他只能把眼睛微微地睜開一會兒，望了拇指姑娘一下。拇指姑娘手裡拿著一塊引火木站著，因為她沒有別的燈亮。

　　「我感謝你——你，可愛的小寶寶！」這只身體不太好的燕子對她說，「我現在真是舒服和溫暖！不久我就可以恢復我的體力，又可以飛了，在暖和的陽光中飛了。」

　　「啊，」她說，「外面是多麼冷啊。雪花在飛，遍地都在結冰。還是請你睡在你溫暖的床上吧。我可以來照料你呀。」

　　她用花瓣盛著水送給燕子。燕子喝了水以後，就告訴她說，他有一個翅膀曾經在一個多刺的灌木林上擦傷了，因此不能跟別的燕子們飛得一樣快；那時他們正在遠行，飛到那遙遠的、溫暖的國度裡去。最後他落到地上來了，可是其餘的事情他現在就記不起來了。他完全不知道他怎樣來到這塊地方的。

　　燕子在這兒住了整整一個冬天。拇指姑娘待他很好，非常喜歡他。鼴鼠和田鼠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事，因為他們不喜歡這只可憐的、孤獨的燕子。

　　當春天一到來、太陽把大地照得很溫暖的時候，燕子就向拇指姑娘告別了。她把鼴鼠在頂上挖的那個洞打開。太陽非常美麗地照著他們。於是燕子就問拇指姑娘願意不願意跟他一起離開：她可以騎在他的背上，這樣他們就可以遠遠地飛走，飛向綠色的樹林裡去。不過拇指姑娘知道，如果她這樣離開的話，田鼠就會感到痛苦的。

　　「不成，我不能離開！」拇指姑娘說。

　　「那麼再會吧，再會吧，你這善良的、可愛的姑娘！」燕子說。於是他就向太陽飛去。拇指姑娘在後面望著他，她的兩眼裡閃著淚珠，因為她是那麼喜愛這只可憐的燕子。

　　「滴哩！滴哩！」燕子唱著歌，向一片綠色的森林飛去。

　　拇指姑娘感到非常難過。她得不到許可走向溫暖的太陽中去。在田鼠屋頂上的田野裡，麥子已經長得很高了。對於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子說來，這麥子簡直是一片濃密的森林，因為她畢竟不過只有一寸來高呀。

　　「在這個夏天，你得把你的新嫁衣縫好！」田鼠對她說，因為她的那個討厭的鄰人——那個穿著黑天鵝絨袍子的鼴鼠——已經向她求婚了。「你得準備好毛衣和棉衣。當你做了鼴鼠太太以後，你應該有坐著穿的衣服和睡著穿的衣服呀。」

　　拇指姑娘現在得搖起紡車來。鼴鼠聘請了四位蜘蛛，日夜為她紡紗和織布。每天晚上鼴鼠來拜訪她一次。鼴鼠老是在咕嚕著說：等到夏天快要完的時候，太陽就不會這麼熱了；現在它卻把地面烤得像石頭一樣硬。是的，等夏天過去以後，他就要跟拇指姑娘結婚了。不過她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因為她的確不喜歡這位討厭的鼴鼠。每天早晨，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每天黃昏，當太陽落下的時候，她就偷偷地走到門那兒去。當風兒把麥穗吹向兩邊、使得她能夠看到蔚藍色的天空的時候，她就想像外面是非常光明和美麗的，於是她也就渴望再見到她的親愛的燕子。可是這燕子不再回來了。無疑地，他已經飛向很遠很遠的、美麗的、青翠的樹林裡去了。

　　現在是秋天了，拇指姑娘的全部嫁衣也準備好了。

　　「四個星期以後，你的婚禮就要舉行了。」田鼠對她說。但是拇指姑娘哭了起來，同時說她不願意和這討厭的鼴鼠結婚。

　　「胡說！」田鼠說，「你不要固執；不然的話，我就要用我的白牙齒來咬你！他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你得和他結婚！就是皇后也沒有他那樣好的黑天鵝絨袍子哩！他的廚房和儲藏室都藏滿了東西。你得到這樣一個丈夫，應該感謝上帝！」

　　現在婚禮要舉行了。鼴鼠已經來了，他親自來迎接拇指姑娘。她得跟他生活在一起，深深地住在地底下，永遠再也不能到溫暖的太陽光中來，因為他不喜歡太陽。這個可憐的小姑娘現在感到非常難過，因為她現在不得不向那光耀的太陽告別——這太陽，當她跟田鼠住在一起的時候，她還能得到許可在門口望一眼。

　　「再會吧，您，光明的太陽！」她說著，同時向空中伸出雙手，並且向田鼠的屋子外面走了幾步——因為現在大麥已經收穫了，這兒只剩下乾枯的梗子。「再會吧，再會吧！」她又重複說，同時用雙臂抱住一朵還在開著的小紅花。「假如你看到了那只小燕子的話，我請求你代我向他問候一聲。」

　　「滴哩！滴哩！」這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在她的頭上叫起來。她抬頭一看，這正是那只小燕子剛剛飛過。他一看到拇指姑娘，就顯得非常高興。她告訴他說，她多麼不願意要那個醜惡的鼴鼠做她的丈夫啊；她還說，她得深深地住在地底下，太陽將永遠照不進來。一想到這點，她就忍不住哭起來了。

　　「寒冷的冬天現在要到來了，」小燕子說，「我要飛得很遠，飛到溫暖的國度裡去。你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嗎？你可以騎在我的背上！你用腰帶緊緊地把你自己系牢。這樣我們就可以離開這醜惡的鼴鼠，從他黑暗的房子飛走——遠遠地，遠遠地飛過高山，飛到溫暖的國度裡去：那兒的太陽光比這兒更美麗，那兒永遠只有夏天，那兒永遠開著美麗的花朵。跟我一起飛吧，你，甜蜜的小拇指姑娘。當我在那個陰慘的地洞裡凍得僵直的時候你救了我的生命！」

　　「是的，我和你一塊兒去！」拇指姑娘說。她坐在這鳥兒的背上，把腳擱在他展開的雙翼上，同時把自己用腰帶緊緊地系在他最結實的一根羽毛上。這麼著，燕子就飛向空中，飛過森林，飛過大海，高高地飛過常年積雪的大山。在這寒冷的高空中，拇指姑娘凍得抖起來。但是這時她就鑽進這鳥兒溫暖的羽毛裡去。她只是把她的小腦袋伸出來，來欣賞她下面的那些美麗的風景。

　　最後他們來到了溫暖的國度。那兒的太陽比在我們這裡照得光耀多了，天似乎也是加倍地高。田溝裡，籬笆上，都生滿了最美麗的綠葡萄和藍葡萄。樹林裡處處懸著檸檬和橙子。空氣裡飄著桃金娘和麝香的香氣；許多非常可愛的小孩子在路上跑來跑去，跟一些顏色鮮豔的大蝴蝶兒一塊兒嬉戲。可是燕子越飛越遠，而風景也越來越美麗。在一個碧藍色的湖旁有一叢最可愛的綠樹，它們裡面有一幢白得放亮的、大理石砌成的、古代的宮殿。葡萄藤叢生，圍著許多高大的圓柱。它們的頂上有許多燕子窠。其中有一個窠就是現在帶著拇指姑娘飛行的這只燕子的住所。

　　「這兒就是我的房子，」燕子說，「不過，下面長著許多美麗的花，你可以選擇其中的一朵，我可以把你放在它上面。那麼你要想住得怎樣舒服，就可以怎樣舒服了。」

　　「那好極了。」她說，同時拍著她的一雙小手。

　　那兒有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它已經倒在地上，並且跌成了三段。不過在它們中間生出一朵最美麗的白色鮮花。燕子帶著拇指姑娘飛下來，把她放在一片寬闊的花瓣上面。這個小姑娘感到多麼驚奇啊！在那朵花的中央坐著一個小小的男子！——他是那麼白皙和透明，好像是玻璃做成的。他頭上戴著一頂最華麗的金制王冠，他肩上生著一雙發亮的翅膀，而他本身並不比拇指姑娘高大。他就是花中的安琪兒。每一朵花裡都住著這麼一個小小的男子或婦人。不過這一位卻是他們大家的國王。

　　「我的天啦！他是多麼美啊！」拇指姑娘對燕子低聲說。

　　這位小小的王子非常害怕這只燕子，因為他是那麼細小和柔嫩，對他說來，燕子簡直是一隻龐大的鳥兒。不過當他看到拇指姑娘的時候，他馬上就變得高興起來：她是他一生中所看到的一位最美麗的姑娘。因此他從頭上取下他的金王冠，把它戴到她的頭上。他問了她的姓名，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夫人——這樣她就可以做一切花兒的皇后了。這王子才真配稱為她的丈夫呢，他比起癩蛤蟆的兒子和那只穿大黑天鵝絨袍子的鼴鼠來完全不同！因此她就對這位逗她喜歡的王子說：「我願意。」

　　這時從每一朵花裡走出一位小姐或一位男子來。他們是那麼可愛，就是看他們一眼也是幸福的。他們每人送了拇指姑娘一件禮物，但是其中最好的禮物是從一隻大白蠅身上取下的一副翅膀。他們把這雙翅膀安到拇指姑娘的背上，這麼著，她現在就可以在花朵之間飛來飛去了。這時大家都歡樂起來。燕子坐在上面自己的窠裡，為他們唱出他最好的歌曲。然而他的心裡感到有些悲哀，因為他是那麼喜歡拇指姑娘，他的確希望永遠不要和她分離。

　　「你現在不應該再叫拇指姑娘了！」花的安琪兒對她說，「這是一個很醜的名字，而你是那麼美麗！從今以後，我們要把你叫瑪婭^[1]。」

　　「再會吧！再會吧！」那只小燕子說。他又從這溫暖的國度飛走了，飛回到很遠很遠的丹麥去。在丹麥，他在一個會寫童話的人的窗子上築了一個小窠。他對這個人唱：「滴哩！滴哩！」我們這整個的故事就是從他那兒聽來的。

　　（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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