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二二五


  基蒂的話裡的含意現在又被列文這樣曲解:「不要把我和他拆散了。你去我並不在乎,但是讓我享受享受同這位可愛的年輕人交際的快樂吧!」

  「噢,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明天就再待一天。」列文帶著格外和藹可親的神情回答。

  而同時,瓦先卡一點也沒有猜疑到他的到來會引起這麼大的苦惱,他跟著基蒂從桌邊立起身來,一邊用柔情的眼光望著她微笑,跟著她走過來。

  列文覺察到了這種眼光。他臉色發白,一時之間幾乎喘不出氣來。「他怎敢像這樣望著我的妻子!」他怒氣衝衝了。

  「那麼明天?讓我們去吧!」瓦先卡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像他素常的模樣架起腿來。

  列文的嫉妒心越發變本加厲了。他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個受了騙的丈夫,一種僅僅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看成供給他們舒服生活和快樂的萬不可少的必需品而已……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客客氣氣、殷勤周到地問了問瓦先卡有關打獵、他的獵槍、他的靴子的事情——而且同意明天就去。

  幸而老公爵夫人使列文的痛苦告了一個段落,她自己立起身來,勸基蒂也去睡覺。但是列文沒有逃脫掉一種新的苦惱。同女主人告別的時候,瓦先卡又想吻基蒂的手,但是她漲紅了臉,縮回手去,用一種後來她母親曾責備過她的戇直的粗魯口吻說:

  「我們家裡不興這一套。」

  在列文的心目中看來,都是基蒂的過錯,竟然讓自己蒙受這種行為的侮辱;這樣笨拙地表露出她不喜歡這一套,越發是她的過錯了。

  「哦,何必去睡覺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晚飯時候喝了幾杯以後,正處在最愉快和最富有詩意的心境中。「你看,基蒂!」他繼續說下去,指著在菩提樹後升起來的一輪明月,「多麼可愛呀!韋斯洛夫斯基,現在正是唱小夜曲的時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們唱了一路。他有幾支優美動聽的情歌,兩首新歌。他應該和瓦蓮卡小姐合唱一曲。」

  所有的人都分散開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韋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蔭路上徘徊了很久,可以聽見他們正在唱一首新的情歌。

  傾聽著這歌聲,列文皺著眉坐在他妻子寢室裡的一把安樂椅上,她問他怎麼啦,他卻固執地默不作聲;但是最後,當她露出羞怯的笑容問他:「是不是韋斯洛夫斯基有什麼地方使你不高興了呢?」他的感情就盡情發洩出來,把滿腹心事和盤托出;而他說出的話使他自己羞慚得無地自容,於是他就越發生氣了。

  他站在她面前,緊皺著的眉頭下面的眼睛裡閃耀著可怕的光芒,兩隻強有力的臂膀緊抱在胸膛上,好像在竭盡全力抑制著自己。要不是他臉上同時還流露出一種打動了她的痛苦神情,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是嚴峻,甚至是冷酷的。他的下顎抽搐著,聲音直打顫。

  「你要明白,我並不是嫉妒:這是卑鄙的字眼。我決不會妒忌,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說不出來我的感覺,不過這是可怕的……我不嫉妒,但是我感到羞愧和恥辱,居然有人敢這樣癡心妄想,居然敢用那樣的眼光看你……」

  「用什麼樣的眼光呢?」基蒂說,盡可能誠心誠意地回憶著當天晚上的一言一語和一舉一動,和這一切中間含有的意義。

  在她內心深處她認為在韋斯洛夫斯基隨著她走到桌子那一頭的時候是有些蹊蹺的,但是這一點她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就更不敢對他講,因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了。

  「像我這種模樣,還有什麼可以吸引人的地方呢?……」

  「啊!」他喊叫,兩隻手抱住頭,「你還是不說的好!……那麼說,要是你能吸引人的話……」

  「哦,不是的,科斯佳,等一下,聽我說,」基蒂說,懷著痛切的深刻同情望著他,「你還能轉什麼念頭呢?既然對於我別的男人都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嗯,你願意我誰也不見嗎?」

  在最初的一瞬間,他的嫉妒就傷了她的感情;這麼一點點最純潔的娛樂,都不許她享受,因而她很煩惱;但是現在為了使他心平氣和,為了解除他所遭受到的苦惱,她不僅情願捨棄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要瞭解我的處境有多麼可怕和可笑,」他用一種絕望的低聲說下去,「他是在我家裡作客,嚴格地說,除了他那種放蕩不羈和架著腿的姿態以外,他沒有做出任何不成體統的事。他認為這是最優美的姿態,因此我就得對他客客氣氣的。」

  「不過,科斯佳,你說得太過火了!」基蒂說,因為現在他的嫉妒所表現出來的是對她的強烈愛情而不勝歡喜。

  「最糟糕的是,你,你和往常一樣,而現在對我說來你是那樣神聖,我們是這樣幸福,幸福得不得了,可是突然間這個壞傢伙……不,他不是壞傢伙,我為什麼要責駡他呢?我跟他沒有絲毫的關係。但是我們的幸福,我的和你的……為什麼要……」

  「你知道,我明白這是怎麼發生的了。」基蒂開口說。

  「怎麼發生的?怎麼發生的?」

  「我看出來我們晚飯聊天的時候你怎麼看我們來的。」

  「是的,是的!」列文吃驚地說。

  她對他敘述他們談論了些什麼。說這話的時候,她激動得透不過氣來。列文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仔細地看了一下她蒼白的、受了驚嚇的面孔,突然抱住腦袋。

  「卡佳,我是在折磨你!親愛的,原諒我!這是瘋狂啊!卡佳,全是我的過錯。怎麼可以為了這種蠢事而這樣苦惱呢?」

  「不,我是為你難過呢。」

  「為我?為我?我可算得了什麼?一個瘋子罷了!但是我為什麼要使你傷心呢?以為隨便什麼陌生人都能夠破壞我們的幸福,想起來真是可怕。」

  「自然啦,這就是使人感到侮辱的地方……」

  「嗯,那麼我要故意把他留在我們家住一夏天,同他說許許多多的客氣話,」列文說,吻她的手,「你看著吧。明天……是的。不錯,明天我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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