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二一三


  ▼第三十三章

  弗龍斯基因為安娜故意不肯理解她自己的處境,第一次對她感到一種近乎怨恨的惱怒心情。這種心情由於他不能向她說明他惱怒的原因而加劇了。假如他直率地把他所想的告訴她,他准會這樣說:

  「穿著這種衣服,同著大家都熟識的公爵小姐在劇場露面,這不但等於承認自己的墮落女人的地位,而且等於向社交界挑戰,那就是說,永遠和它決裂。」

  他不能夠對她說這話。「可是她怎麼會不瞭解這點,她心裡在發生什麼變化呢?」他心中暗暗地說。他感到他對她的尊敬減少了,而同時意識到她的美的感覺卻加強了。

  他皺著眉頭回到他的房間,在那把長腿伸在椅子上、正在喝白蘭地和礦泉水的亞什溫身旁坐下,他吩咐僕人給他也拿一份來。

  「你剛才談起蘭科夫斯基的『力士』,那真是一匹好馬,我勸你買了它,」亞什溫說,瞥了一眼他的同僚憂鬱的臉色,「它的臀部下垂,可是腿和頭——簡直是不能再好了。」

  「我也想買它。」弗龍斯基回答。

  談論馬的話引起了他的興趣,但是他一刻也沒有忘記安娜,不由自主地傾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望著壁爐上的時鐘。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叫我來說她上戲院去了。」僕人報告。

  亞什溫又把一杯白蘭地倒進起泡的水裡,喝了,隨後站起來,扣上他的上衣鈕扣。

  「哦,我們去吧。」他說,他的髭須下面隱約露出微笑,由這微笑就表示出他瞭解弗龍斯基憂愁的原因,卻並不重視它。

  「我不去。」弗龍斯基憂鬱地回答。

  「哦,我一定得去,我和人約好了。那麼,再見!要不然你就到花廳來;你可以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亞什溫臨出門的時候補充說。

  「不,我有事情。」

  「妻子是累贅,假如她不是妻子的話,那就更麻煩了。」亞什溫走出旅館的時候想。

  弗龍斯基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著。

  「今天演什麼?是第四天的演出了……葉戈爾夫婦一定在那裡,我母親多半也在。這就是說,全彼得堡都在那裡了。現在她進去了,脫下斗篷,走到燈光下。圖什克維奇、亞什溫、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他想像著,「我怎麼啦?害怕了,還是把保護她的權利交給了圖什克維奇?無論從哪方面看,這都是愚蠢,愚蠢呀!……她為什麼要把我放在這樣的一種境地呢?」他揮著手說。

  由於這動作,他碰了擺著礦泉水和白蘭地酒瓶的小桌子,差一點把它打翻了。他想要扶住它,卻把它弄倒了,於是憤怒地踢翻桌子,按了按鈴。

  「要是你願意服侍我的話,」他對走進來的近侍說,「那你就記住你的職務。這樣子不行。你應該收拾乾淨。」

  近侍感到自己並沒有過錯,本想替自己辯解的,但是望了主人一眼,從他的臉色看出唯一的辦法只有沉默,於是連忙彎下腰,跪在地毯上,開始把完整的和破碎的杯子和瓶子收拾起來。

  「這不是你的職務;叫服務員來收拾吧,你去把我的燕尾服拿出來。」

  弗龍斯基在八點半走進劇場。表演正演到精彩的地方。伺候包廂的老頭替弗龍斯基脫下皮大衣,認出了他,叫他「大人」,並且建議說他不必領取衣證,要的時候叫費奧多爾就行。在燈火輝煌的走廊裡面,除了伺候包廂的人和兩個手臂上搭著皮大衣、站在門外聽的聽差以外再沒有一個人了。從關得不緊的門裡傳來了樂隊的小心的斷奏的伴奏聲,和一個發音清晰的女子的聲音。門打開來,讓包廂那個服務員溜進去,那句快近結尾的歌詞就清楚地傳進了弗龍斯基的耳朵。但是門立刻又關上了,弗龍斯基沒有聽到那句歌詞的結尾和伴奏的尾聲,但是從門裡面雷動的掌聲知道這支曲子已經完了。當他走進那給枝形吊燈和青銅煤氣燈照得通明的大廳的時候,鬧聲還繼續著。

  舞臺上的女歌星,裸露的肩膀和鑽石閃爍著,鞠著躬,微笑著,由拉住她的手的男高音幫助,拾起被人散亂地拋擲在腳燈之間的花束;隨後,她走近一個頭髮光滑油亮從當中分開的紳士,他正把長胳臂伸到腳燈那邊去,把一件什麼東西遞給她,花廳和包廂裡面的觀眾一齊騷動起來,身體向前探著,拍手喝彩。坐在高椅上的樂隊長幫著把花束遞過去,整理了他雪白的領帶。弗龍斯基走進正廳中央,站住了,開始向周圍觀望。那天他比任何時候都更不注意那司空見慣的周圍環境:舞臺,喧鬧和在擠得水泄不通的劇場裡所有熟悉、無味的五光十色的觀眾。

  在包廂裡,照例是那些夫人,她們後面是那些士官;照例是那些奇裝豔服的女人,天知道她們是誰,還有那穿軍服和大禮服的人們;在頂高層的樓廳裡面,是那些齷齪的群眾;在所有的觀眾裡面,在包廂和前排裡面,只有約莫四十個體面的男女,於是弗龍斯基立刻把注意力轉向這塊沙漠中的綠洲,他立刻和他們打起招呼來。

  《安娜·卡列寧娜》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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