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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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了;病人的狀況仍然沒有改變。列文悄悄地抽開手,沒有朝垂死的人望一望就回自己的房間去睡了。當他醒來的時候,沒有像他所預料的聽見他哥哥死了的消息,他反倒聽到病人又恢復了以前的狀態。病人又坐起來,咳嗽著,又吃東西,又談話,又不提死了,又表露出痊癒的希望,而且變得甚至比以前更暴躁更憂鬱了。沒有人能夠安慰他,不論他弟弟也好,基蒂也好。他對什麼人都發脾氣,對什麼人都惡言相向,為他的痛苦而責備所有的人,而且要他們替他到莫斯科去請一位名醫來。但凡有人問他身體覺得怎樣的時候,他總是帶著憤怒責難的神情回答道: 「我痛苦得受不了呀!」 病人越來越痛苦了,特別是因為生了已經無法醫治好的褥瘡,他對周圍的人們漸漸地更加容易生氣了,動不動就責駡他們,特別是為了他們沒有替他從莫斯科請醫生來。基蒂千方百計去護理他,安慰他;但是一切都是徒勞,列文看出她自己在身體上精神上都已疲憊不堪,只是她不承認罷了。那天晚上他喚弟弟前來向生命告別時,在大家心中引起的死的感覺被破壞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馬上就要死了,都知道他已經半死不活了。大家只盼望他早一點死,可是大家都隱瞞著這種念頭,盡給他吃藥,竭力去找醫生和藥方,欺騙著他和他們自己,並且互相欺騙著。這一切都是虛偽:討厭的、侮辱人的、褻瀆神明的虛偽。由於他的性格,又因為他比別人更愛這個垂死的人,列文特別痛苦地感到了這種虛偽。 列文早有意思要使他的兩位哥哥和解,就是在臨死之前使他們和解也好,他寫了封信給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接到他的回信的時候,他把這信念給病人聽。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信上說他不能夠親自來,並且用動人的語句請求他弟弟原諒。 病人沒有說一句話。 「我怎麼回他的信呢?」列文說,「我希望你不生他的氣吧?」 「不,一點也不!」尼古拉回答,因為這句問話而惱怒了,「寫信給他,叫他替我請一個醫生來。」 接著又在苦痛中挨過了三天;病人還是處在同樣的狀態中。現在誰看見他都希望他死,不論是服務員也好,旅館主人也好,旅客也好,醫生也好,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也好,列文也好,基蒂也好。唯有病人自己沒有表露出這種願望,相反的,因為沒有替他請醫生而非常生氣,盡談著服藥,盡談著生的問題。僅僅偶爾在鴉片使他暫時忘卻了那種無止境的痛苦的時候,他時常半睡不醒地吐露出在他心中比在任何人心中都更強烈的真情:「啊,但願完結了就好了!」或是:「到什麼時候才完結啊!」 他逐漸增加的痛苦起了作用,使他準備死。他怎麼樣也是痛苦,沒有一刻不痛苦;他的四肢、他的身體,沒有一處不疼痛,不使他痛苦。就連身體內部的回憶、印象、思想現在都在他心中引起了如同那身體本身一樣的憎惡。看到別人,聽到他們的言語,他自己的回憶,一切對於他都是痛苦的。他周圍的人們感覺到這一點,不知不覺地就不讓自己在他面前自由行動、談話或者表示他們的願望。他整個的生命都沉沒在痛苦的感覺和要擺脫這種痛苦的願望裡面了。 在他心中很明顯地起了這樣的變化,使他把死看做他的願望的滿足,看做一種幸福。以前,由痛苦或匱乏,如同饑餓、疲勞、口渴等等所引起的每個欲望,都被某種給予快感的肉體上的機能所滿足了;可是現在,這些匱乏和痛苦卻沒有得到解脫,而想要解脫的企圖反而引起了新的痛苦。因此,一切願望都沉沒在一個願望裡面:就是解脫一切痛苦和痛苦的根源——肉體。但是他找不出適當的言語來表達這種要求解脫的願望,因此他沒有說,而只是出於習慣想要滿足現在已無法滿足的願望。「給我翻個身。」他說,隨即他又要求再翻過來,像原來一樣。「給我點肉湯喝喝。把湯拿去。說點什麼話吧:你們為什麼一聲不響?」但是他們剛開口說話,他就閉上眼睛,顯出疲憊、冷淡和憎惡的神情。 在他們到城裡來的第十天,基蒂病了。她頭痛,噁心,一早晨都不能起床。 醫生說她身體不適是由於疲勞和激動引起的,勸她靜養。 但是午飯後,基蒂起來了,照常帶了針線到病人房間去。她進來的時候他嚴厲地望著她,聽說她病了的時候,他就輕蔑地冷笑了一聲。那天他不斷地擤鼻涕,悲痛地呻吟著。 「您覺得怎樣?」她問他。 「更壞了,」他好容易才說出來,「痛呀!」 「什麼地方痛?」 「到處。」 「今天就會完結了,你看吧。」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這話雖是低聲說的,但是病人,像列文所看出的,他的聽覺是非常敏銳,一定聽到她的話了。列文叫她不要作聲,朝病人那面望了一望。尼古拉果真聽到了;但是這話並沒有在他身上產生影響。他的眼睛仍然帶著緊張的、責備的神色。 「你為什麼這樣想?」列文問她,當她跟著他走到走廊的時候。 「他開始在抓自己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 「抓自己?怎麼抓法?」 「像這樣子。」她說,撕扯她毛料衣服的褶襞。列文確實注意到那一整天病人盡在抓自己,好像要扯掉什麼東西似的。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預言實現了。傍晚病人再也不能把手舉起來了,僅僅是他的眼睛沒有改變那注意集中的神情,凝視著前方。甚至在他弟弟或是基蒂彎下腰,使他能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也還是那樣望著。基蒂差人去請牧師來做臨終祈禱。 當牧師在讀祈禱文的時候,臨死的人沒有露出一點生的跡象;他的眼睛閉著。列文、基蒂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邊。牧師還沒有念完祈禱文,臨死的人就伸了伸肢體,歎了口氣,張開了眼睛。牧師讀完了祈禱文,把十字架在冰冷的前額上放了一下,隨後又慢慢地把它包在聖帶裡,靜默地又站了兩分鐘之後,他觸了觸那變冷了的、巨大的、沒有血色的手。 「他完了。」牧師說著,想要走開去;但是突然死人那仿佛黏在一起的髭須微微顫動了一下,在寂靜中可以清晰地聽到從他的胸膛深處發出的尖銳而清楚的聲音: 「還沒有……快啦。」 一分鐘以後,臉色開朗了,在髭須下面露出一絲微笑,聚集在周圍的婦人們開始小心地裝殮屍體。 他哥哥的樣子和死的接近,使那種在他哥哥來看望他的那個秋天傍晚曾經襲擊過他的,由於死的不可思議、死的接近和不可避免而引起的恐怖心情,又在列文心中復活了。這種心情現在甚至比以前更強烈了;他感到比以前更不能理解死的意義,而死的不可避免在他眼前也顯得比以前更可怕;但是現在幸虧他妻子在,這種心情沒有使他陷於絕望;儘管有死這個事實,他還是感到不能不活著,不能不愛。他感到是愛把他從絕望中拯救出來,而這愛,在絕望的威脅之下,變得更強烈更純潔了。 沒有解開的死的奧秘,差不多還沒有在他眼前過去,另一個同樣不可解、促使他去愛和去生活的奧秘又出現了。 醫生證實了他自己對基蒂身體狀況的推測。她身體不適是懷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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