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六九


  ▼第五部

  ▼第一章

  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以為,在距今不過五個星期的齋戒節之前舉行婚禮,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因為到那時,恐怕連一半嫁奩都來不及備辦妥當;但是她又不能不同意列文的意見,就是說:推延到齋戒節以後恐怕太遲了,因為謝爾巴茨基公爵的一位年老的親伯母病危,說不定就要死了,那樣居喪就會把婚事更耽擱下去。因此,決定把嫁奩分成大小兩部分,公爵夫人同意了在齋戒節之前舉行婚禮。她決定現在把小的一部分嫁奩預備齊全,大的一部分等以後送來;列文怎樣也不能認真地回答,他是否同意這種安排,為此,她很生他的氣。新郎新娘只等婚事一完就要到鄉下去,到了鄉下,大的一部分嫁奩就不需要了,這樣,這個辦法就更方便了。

  列文依舊處在和以前一樣的恍惚迷離的狀態中,他覺得他和他的幸福構成了世間萬物主要和唯一的目的,他現在對任何事都用不著思考,也無須乎操心,一切都有人替他料理。他連將來的生活計劃和目的都沒有,他聽憑別人去安排,相信一切都會圓滿的。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公爵夫人指點他去做他應該做的事。他所做的無非是完全同意他們向他建議的一切。他哥哥替他籌錢,公爵夫人勸他結婚後就離開莫斯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勸他到國外去。他一切都同意。「如果你們高興,你們喜歡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很幸福,隨便你們做什麼,我的幸福決不會因此有所增減!」他想。

  當他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勸他們到國外去的話轉告基蒂時,她不贊成,而且關於他們未來的生活她有她自己一定的打算,這可使他大為吃驚。她知道列文在鄉下有他愛好的工作。他看得出來,她不但不理解這種工作,而且也不想去理解。可是這並不妨礙她把這工作看得非常重要。而且她知道他們的家要在鄉下,所以她不想到他們將來不會去居住的外國,而要去他們的家所在的地方。這種明確表示出來的意願使列文吃驚了。但是在他反正都是一樣,因此他立刻要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鄉下去,好像這是他的義務似的,請他憑著他豐富的鑒賞力把那裡的一切佈置好。

  「可是我問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鄉下為新夫婦的來臨把一切都佈置停當了,從鄉下回來以後有一天這樣問他,「你領到做過懺悔的證書嗎?」

  「沒有。怎麼啦?」

  「沒有你就不能夠結婚呀。」

  「哎呀!」列文叫道,「哦,我恐怕有九年沒有受聖禮了哩!這點我連想也沒有想到。」

  「你真是個妙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起來了,「你還說我是虛無主義者呢!可是這樣不成,你知道。你一定得受聖禮。」

  「什麼時候?只剩四天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這件事也替他辦妥了。於是列文就開始懺悔了。對於列文,也像對於任何不信教、卻尊重別人的信仰的人一樣,出席和參加教會的儀式是很不愉快的。在這種時候,處在他現在這種溫柔的心境中,這種不可避免的虛偽行為對於列文不但是痛苦,而且好像是完全不堪設想的。現在,正當他心花怒放,歡天喜地的日子,他竟不得不說謊或是褻瀆神明。他感覺到兩者他都不能做。但是雖然他三番四次地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受聖禮能不能夠得到證書,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一口咬定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這在你算得了什麼呢——兩天工夫?並且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聰明老頭呢。他會替你把那顆病牙拔掉,你會一點也不覺得的。」

  站著參加第一次禮拜儀式的時候,列文極力回想他青年時代和他在十六七歲時所體驗的那種強烈的宗教感情。但是他立刻確信這在他是完全不可能的。他極力想把這一切看成一種毫無意義的無聊習俗,好像拜客的習俗一樣;但是他覺得這樣也不行。列文對於宗教,像他大多數同時代的人一樣,抱著非常不明確的看法。他既不能夠相信,同時也不能夠確信這全是錯誤的。因此,既不相信他所做的事的意義,也不能將它看作無聊的形式而淡然置之,在他預備領受聖禮的整個期間,他因為做著自己所不瞭解的事,做著如他內心的聲音告訴他的虛偽和錯誤的事,而感到羞愧不安。

  在舉行儀式的時間內,他時而傾聽著祈禱,極力想把一些和自己的見解不相違背的意義加在上面;時而感覺到他不能理解,並且不得不加以非難,於是他極力不去聽它,而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思想、觀察上,在他百無聊賴地站在教堂裡時栩栩如生地縈回於他腦海中的種種回憶上。

  他做完了日禱、晚禱和夜禱,第二天他起得比平常早,沒有喝茶,在早上八點鐘的時候,就到教堂去做早禱和懺悔了。

  在教堂裡,除了一個祈禱的兵士、兩個老太婆和教會執事以外再也沒有人了。

  一個年輕的執事,他的長脊背的兩個肩胛骨在薄薄的法衣下面清楚地突出來,走來迎接他,立刻走到牆邊小桌旁,讀起訓誡來。當他讀的時候,特別是聽見他再三迅速地重複說:「上帝憐憫我們!」——聽上去好像是說「赦免我們」——的時候,列文感覺思想已經關閉起來,加上了封條,現在不許碰,也不許動,否則結果就會陷於混亂;所以,當他站在執事背後的時候,他只顧繼續想自己的心事,不去聽,也不去推究對方念誦的話。「她的手有多麼豐富的表情啊。」他想,回憶起昨天他們坐在角落裡桌旁的情景。他們沒有什麼話好談,就像那種時候常有的情形一樣,她把一隻手放在桌上,盡在張開又合攏,注意到她的這種動作,連她自己也笑起來了。

  他回憶起他怎樣吻了吻那只手,然後細看了那玫瑰色手心裡的脈紋。「又是赦免我們!」列文想,畫著十字,行著禮,望著正在行禮的執事的背部的柔韌動作。「後來她拉住我的手,細看了那脈紋。『你的手多美啊。』她說。」於是他望瞭望自己的手和執事的短短的手。「是的,現在快完了,」他想,「不,好像又開始了,」他聽著祈禱,這樣想,「不,正在收場了。瞧,他已經在躬身行禮了。收場總是這樣子的。」

  執事的絲絨袖口裡的手悄悄地接過去一張三盧布的鈔票,說他要登記上列文的名字,他的新長靴就輕快地在空寂的教堂石板地上咯噔咯噔走過去,他走上祭壇。一會兒以後,他在那裡往外張望,向列文招手。一直封鎖著的思想開始在列文的心中活動起來,但是他連忙驅走它。「總會完結的。」他一面想,一面向講經台走去。他走上臺階,往右轉,看見神父。這神父是一個長著稀疏花白鬍鬚和疲倦和善眼睛的小老頭,正站在講經台旁,翻著祈禱書。他向列文微微鞠了躬,立刻開始用慣常的腔調讀起祈禱文。他讀完時,深深地彎腰行禮,轉臉向著列文。

  「基督不露形影地降臨了,來聽取您的懺悔。」他指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說。「您相信聖使徒教會的全部教義嗎?」神父繼續說,眼睛避而不望著列文的臉,在他的聖帶下面合攏雙手。

  「我懷疑過一切,如今還在懷疑。」列文用一種自己聽起來也覺得不愉快的聲調說,說過就不再開口了。

  神父等待了幾秒鐘,看他還有沒有話說,然後就閉上眼睛,迅速地帶著很重的弗拉基米爾地方的口音說:

  「懷疑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但是我們應當祈求慈悲的上帝堅定我們的信心。您有什麼特別的罪過嗎?」他補充說,毫不間斷地補充說,好像極力要不浪費時間。

  「我主要的罪過就是懷疑。我懷疑一切,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懷疑。」

  「懷疑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神父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您主要懷疑什麼呢?」

  「我懷疑一切,我有時連上帝的存在也懷疑。」列文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來,他為了他一時失言而感到惶恐。但是列文的話似乎對於神父並沒有影響。

  「對於上帝的存在還會有什麼懷疑呢?」他浮上一絲隱約可辨的微笑,連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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