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六〇


  突然她畏縮了,靜默了,她恐怖地把手舉到臉上,就像在等待什麼打擊而在自衛似的。她看到了她丈夫。

  「不,不!」她開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謝,到這裡來吧。我要趕快,因為我沒有時間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發燒,我又會糊塗了。現在我明白,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看得見!」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皺著眉頭的臉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說什麼,但是他說不出來;他的下唇顫動著,但是他還是拼命克制他的激動情緒,只是不時地瞥她一眼。而每當他瞥視她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帶著他從來不曾見過的那樣溫柔而熱烈的情感望著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好像要集中思想似的。「是的,」她開口說,「是的,是的,是的。這就是我所要說的話。不要認為我很奇怪吧。我還是跟原先一樣……但是在我心中有另一個女人,我害怕她。她愛上了那個男子,我想要憎惡你,卻又忘不掉原來的她。那個女人不是我。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整個的我。我現在快要死了,我知道我會死掉,你問他吧。

  就是現在我也感覺著——看這裡,我的腳上、手上、指頭上的重壓。我的指頭——看它們多麼大啊!但是一切都快過去了……我只希望一件事:饒恕我,完全饒恕我!我壞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經告訴過我:那個殉難的聖者——她叫什麼名字?她還要壞呢。我要到羅馬去,在那裡有荒野,這樣我就不會打擾任何人了,只是我要帶了謝廖沙和小女孩去……不,你不會饒恕了!我知道這是不可饒恕的!不,不,走開吧,你太好了!」她把他的手握在一隻滾燙的手裡,同時又用另一隻手推開他。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情緒的混亂越來越增長,現在竟達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已不再和它鬥爭了。他突然感到他所認為的情緒混亂反而是一種幸福的精神狀態,那忽然給予他一種從來未曾體驗過的新的幸福。他沒有想他一生想要恪守的、教他愛和饒恕敵人的基督教教義;但是一種愛和饒恕敵人的歡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他跪下把頭伏在她的臂彎裡(隔著上衣,她的胳臂像火一樣燙人),像小孩一樣嗚咽起來。她摟住他的光禿的頭,更挨近他,帶著誇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睛。

  「那是他,我知道!那麼饒恕了我吧,饒恕我的一切吧!……他們又來了,他們為什麼不走開?……啊,把我身上的這些皮外套拿開吧!」

  醫生移開了她的手,小心地讓她躺在枕頭上,用被單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仰臥著,用閃光的眼睛望著前面。

  「記住一件事,我要的只是饒恕,除此以外,我不再要求什麼了……他為什麼不來?」她轉臉向著門口,朝著弗龍斯基說,「來呀,來呀!把你的手給他吧。」

  弗龍斯基走到床邊,看到安娜,又用手掩住臉。

  「露出臉來,望望他!他是一個聖人。」她說。「啊,露出臉來,露出臉來呀!」她生氣地說。「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讓他的臉露出來!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拉住弗龍斯基的手,把他的雙手從他的臉上拉開,那臉因為痛苦和羞恥的表情顯得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給他吧。饒恕他吧。」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把手伸給他,忍不住流出眼淚。

  「謝謝上帝,謝謝上帝!」她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哦,好極了。這些花畫得多難看呀,一點也不像紫羅蘭,」她指著壁紙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麼時候完結呢?給我點嗎啡吧。醫生,給我點嗎啡吧!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起來。

  主任醫生和他的同事都說這是產褥熱,這種病百分之九十九是沒有救的。整天發燒、說胡話,昏迷。半夜裡病人躺在床上失了知覺,幾乎連脈搏也停止了。

  隨時都會死亡。

  弗龍斯基回家去了,但是早晨又來探問,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在前廳迎接他,說:

  「請留在這裡吧,她也許會問到您的。」於是親自領他走進妻子的臥室。

  到早上,她又興奮和激動起來,思想和言語滔滔如流,末後又神志昏迷了。到第三天又是一樣,醫生說還有希望。那天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走進弗龍斯基坐著的臥室,關上門,面對著他坐下。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弗龍斯基感到快要表明態度了,這樣說,「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什麼都不明白。饒恕我吧!不論您多麼痛苦,但是相信我,在我是更痛苦。」

  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拉住他的手,說:

  「我求您聽我說;這是必要的。我應當表明我的感情,那種指導過我、而且還要指導我的感情,這樣您就不至於誤解我了。您知道我決定離婚,甚至已開始辦手續。我不瞞您說,在開始的時候,我躊躇,我痛苦;我自己承認我起過報復您和她的願望。當我接到電報的時候,我抱著同樣的心情回到這裡來,我還要說一句,我渴望她死去。但是……」他停了停,考慮要不要向他表白他的感情。「但是我看見她,就饒恕她了。饒恕的幸福向我啟示了我的義務。我完全饒恕了。我要把另一邊臉也給人打,要是人家把我的上衣拿去,我就連襯衣也給他。我只祈求上帝不要奪去我的這種饒恕的幸福!」

  眼淚含在他的眼睛裡,那明朗的、平靜的神色感動了弗龍斯基。「這就是我的態度。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污泥裡,使我遭到世人的恥笑,但是我不拋棄她,而且我不說一句責備您的話,」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的義務是清楚規定了的:我應當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要這樣。假如她要見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現在我想您還是走開的好。」

  他站起身來,嗚咽打斷了他的話。弗龍斯基也立起身來,彎著身子、沒有把腰挺直,皺著眉頭仰望著他。他不瞭解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的感情,但是他感覺到這是一種更崇高的、像具有他這種人生觀的人所望塵莫及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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