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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第二十二章

  已經快六點鐘了,為了及時趕到那裡,同時又為了不用大家都認得的他自己那輛馬車,弗龍斯基坐上亞什溫的出租馬車,吩咐馬車夫儘量快跑。這是一輛寬敞、有四個座位的舊式的馬車。他坐在角落裡,兩腿伸到前排的座位上,凝思起來。

  模糊地意識到他的事務已弄得有條不紊,模糊地回想起認為他是有用之才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友情和誇獎,特別是期待眼前的幽會——這一切融成了一股生命的歡樂感覺。這感覺是這樣強烈,使他不由得微笑了。他放下兩腿,把一隻腿架在另一隻的膝頭上,用手按住,撫摸了一下他昨天墮馬時微微擦傷了的富於彈性的小腿筋肉,於是向後一仰,深深地舒了好幾口氣。

  「好,很好!」他自言自語。他以前對自己的身體也常常體驗到喜悅之感,但是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愛過他自己和他的身體。他愉快地感覺著強壯的腿裡的輕微的疼痛,他愉快地感覺著在他呼吸的時候他胸脯筋肉的運動。晴朗的、帶著涼意的八月天,那使安娜感到那麼絕望的,卻使他感到心曠神怡,使他那由於用冷水沖洗過還在發熱的臉和脖頸都感到涼爽了。

  他胡髭上潤髮油的香氣在新鮮空氣中使他覺得特別好聞。他從馬車窗口眺望到的一切,在清澈冷空氣裡的一切,映在落日淡淡的餘暉裡,就像他自己一樣清新、快樂和健壯。在夕陽的斜照裡閃爍著家家戶戶的屋頂,圍牆和屋角鮮明的輪廓,偶爾遇見的行人和馬車的形影,一片靜止的青草和綠樹,種著馬鈴薯的畦溝勻整的田畝,以及房子、樹木、叢林、甚至馬鈴薯田埂投下的斜斜的陰影——這一切都是明朗的,像一幅剛剛畫好、塗上油彩的美麗風景畫一樣。

  「快點,快點!」他對馬車夫說,把頭伸到窗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三盧布鈔票,在車夫回過頭時放在他的手裡。馬車夫的手在燈旁摸索什麼東西,鞭子突然響起來,馬車迅速地沿著平坦的大路行駛起來。

  「除了這種幸福以外,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他想,凝視著車窗之間的鈴鈕,一心回想著他最近一次看見的安娜的模樣。「我越來越愛她了。這就是弗列達別墅的花園。她在哪裡呢?在哪裡呢?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指定這個地方和我會面,她為什麼在貝特西的信裡附上一筆呢?」他想,現在才第一次覺得詫異;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思索的餘暇了。還沒有到林蔭路之前,他就叫馬車夫停下,打開車門,在馬車還在滾動的時候就跳下來,走進直通房子的林蔭路。林蔭路上沒有一個人;但是向右手一望,他看到了她。她的臉給面紗掩蔽著,但是他用歡喜的眼光擁抱了她所獨有的那種特殊步態、肩膊的斜度和頭的姿勢,立刻像有一股電流通過他的全身。他又以新的力量從他兩腿的富於彈力的動作到呼吸時的肺部運動意識到他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什麼東西使他的嘴唇抽搐起來。

  走上他面前,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請你來,你不生氣嗎?我非得見你不可呢。」她說;他在她的面紗下看到她的嘴唇的嚴肅莊重的線條,立刻使他的心情改變了。

  「我,生氣!可是你怎麼到這裡來的?要到哪裡去呢?」

  「沒有關係,」她說,挽住他的胳膊,「一道走走吧,我要和你談談哩。」

  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次幽會不會是歡樂的。在她面前,他沒有了自己的意志:還不知道她憂愁的原因,他就已經感到那憂愁不知不覺地感染上他了。

  「什麼事?什麼?」他問她,用胳膊緊挽著她的手,極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的心事來。

  她默默地走了幾步,鼓起勇氣,隨後突然停住腳步。

  「我昨天沒有告訴你,」她開口說,迅速而又痛苦地呼吸著,「在我和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回家的路上,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告訴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了……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他聽她說著,不覺把整個身子彎向她,好像希望以此來減輕她處境的困苦。但是她一說出這話,他就驀地挺直身子,一種高傲而嚴厲的表情顯露在他的臉上。

  「是的,是的,這樣倒更好,一千倍的好!我知道那對於你是多麼痛苦。」他說。

  但是她沒有聽他講的話,她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她猜想不到那種表情與弗龍斯基心中所起的第一個念頭——現在決鬥是不可避免的了——有關。她心中從沒有想到過決鬥的念頭,因此她對於這瞬息間的嚴厲表情作了別的解釋。

  當她接到丈夫的信時,她就從心底知道一切都會照以前的樣子繼續下去,她沒有毅力放棄她的地位,拋棄她的兒子,投奔到情人那裡去。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度過的早晨更堅定了她這個念頭。但是這次幽會對於她還是有極其重大的意義。她希望這次幽會能改變她的處境,能拯救她。要是一聽到這消息,他就堅決地、熱情地、沒有片刻躊躇地對她說:「拋棄一切,跟我一道走吧!」她是會丟棄她的兒子,和他一道走掉的。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在他身上激起她所期待的變化:他只是好像感到受了什麼侮辱的樣子。

  「這在我一點也不痛苦。這是自然而然的。」她激怒地說。「你看……」她從手套裡掏出她丈夫的信來。

  「我明白,我明白,」他打斷她,接過那封信,卻沒有看,竭力想要安慰她,「我只渴望一件事,我只祈求一件事,就是了結這個處境,好讓我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你的幸福。」

  「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她說,「難道我會懷疑嗎?假使我懷疑……」

  「誰來了?」弗龍斯基指著迎面走來的兩個婦人突然說。「也許她們認識我們呢!」說著,他迅速地拉著她一道轉進一條小路。

  「啊,我才不在乎哩!」她說。她的嘴唇顫抖著。他感到好像她的眼睛從面紗下面含著異樣的憤慨望著他。「我告訴你,問題不在那兒,我不會懷疑這個的;但是你看他給我寫些什麼話吧。看看吧。」她又站住了。

  正像在聽到她和她丈夫決裂的最初那一瞬間一樣,弗龍斯基讀信的時候,又不知不覺地沉入一種自然而然的感觸中,那種感觸是由於他自己和那個受到侮辱的丈夫的關係在他心中引起的。現在,他把信拿在手裡,不禁想像著大概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會在家裡看到的挑戰書,和決鬥時他自己向空中放了一槍之後,臉上帶著像現在一樣的冷冷的傲慢表情,等待著被侮辱的丈夫的槍彈時那決鬥的情景。這時候,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剛剛對他所說的話,以及他自己早晨所起的念頭——還是不要束縛住自己的好——在他的腦海裡閃過,他知道這個念頭是不能夠對她說的。

  看了信,他抬起眼睛望著她,在他的目光裡沒有堅定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他自己早就想過這事。她知道不論他對她怎樣說,他都不會把他心裡的話通通說出來。她知道她最後的一線希望落了空。這不是她所期待的結果。

  「你看他是怎樣一種人!」她帶著顫慄的聲調說,「他……」

  「原諒我,但是這樣我倒覺得很快活。」弗龍斯基插嘴說。「看在上帝面上,請讓我說完吧!」他補充說,他的眼睛懇求她給他解釋這句話的時間。「我覺得很快活,是因為事情決不會,決不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照舊繼續下去。」

  「為什麼不會?」安娜說,她忍住眼淚,而且顯然已不重視他所說的話了。她感到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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