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一七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著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連看也沒有看,就在下面寫著:「我急著要見你。請到弗列達花園來。我六點鐘在那裡等。」她封好信,待貝特西轉來的時候就當著她的面把信交給人送走了。

  茶已擺好在涼爽的小客廳裡的小茶桌上,兩個婦人真的在客人到來之前作了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所應許的促膝談心。她們評論著她們在等候的人,談話落到麗莎·梅爾卡洛娃身上。

  「她可愛極了,我一向很喜歡她。」安娜說。

  「您應該喜歡她。她為您著迷了。昨天她看過賽馬後跑到我這裡,沒有看到您,大為失望。她說您才是一個真正的傳奇中的女主角哩,並且說她倘若是一個男子,她是一定會為您顛倒的。斯特列莫夫說她事實上已經顛倒了。」

  「可是請您告訴我。我始終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會說,她的聲調顯露出她並不是在問一個無所謂的問題,她所問的對於她比實際上更重要,「請您告訴我,她和卡盧日斯基公爵,那個人們稱做米什卡的,他們的關係是怎樣的呢?我難得看見他們一次。到底是怎麼一種關係呢?」

  貝特西眼睛裡含著笑意,緊盯著安娜。

  「這是一種新的方式,」她說,「他們都採取了這種方式。他們把什麼輿論都拋到九霄雲外。只是拋法有各種各樣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盧日斯基的關係到底是怎樣呢?」

  貝特西突然發出快樂的抑制不住的大笑,那種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領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會提出的問題哩。」說著,貝特西顯然努力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終於迸發出不常笑的人們笑起來的那種富於感染性的笑聲。「您還是去問他們自己吧。」她含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不;您儘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終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麼的。」

  「丈夫?麗莎·梅爾卡洛娃的丈夫給她拿披肩,隨時供她使喚。但是其中的內情,是沒有人要打聽的。您知道在上流社會裡,甚至像化妝的某些細節是沒有人去談論或是去想的。這也是一樣。」

  「羅蘭達克夫人的慶祝宴會,您去不去呢?」安娜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我不想去。」貝特西回答,沒有望著她的朋友,她動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茶杯裡。把茶杯移到安娜面前,她取出一支煙捲,裝進純銀煙嘴裡,把它點著。

  「是這樣的,您知道:我處在一種幸運的地位,」她這回非常嚴肅,一面端起茶杯,一面開始說,「我瞭解您,我也瞭解麗莎。麗莎是那種性情單純的人,像小孩一樣不懂得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至少她年輕的時候不懂得這些。而現在她感到不懂事對她正合適。現在,也許是故意裝出天真無知呢,」貝特西帶著一種俏皮的微笑說,「但是,無論怎樣,這對她正合適。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從悲劇的方面去看,變成一種痛苦,也可以單純地甚至快活地去看。也許您太偏於從悲劇的方面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麼想要理解別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樣啊!」安娜說,嚴肅而又沉思地,「我比旁人壞些呢,還是好些?我想是壞些。」

  「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貝特西重複說,「可是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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