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九六


  ▼第三章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照那位醫生對我說的,縣裡的事簡直糟到極點了;那醫生是個聰明人呢。我以前也對你說過,我現在還要對你說,不出席會議,完全不管縣議會的事,是不對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邊,當然一切都會弄得很糟糕。我們出的錢通通用做薪金,但是沒有學校,沒有醫生,沒有接生婆,也沒有藥房——什麼都沒有。」

  「哦,我試過,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願意地說,「但是我不能夠!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你怎麼會不能夠呢?我承認我不明白。我不承認你不關心或是沒有能力;難道完全是因為懶惰嗎?」

  「通通不是。我試過,但是我看出來我什麼也不能夠做。」列文說。

  他不大注意哥哥說的話。望著河對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團黑的東西,但是他分辨不清是馬呢還是騎在馬上的管家。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呢?你嘗試過,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見解你覺得失敗了,於是你就灰心了。你怎麼這樣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說,被他哥哥的話刺傷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學裡他們對我說別人懂得微積分,而我不懂,那才會產生雄心的問題。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首先要相信他做這種事確有相當的才幹,尤其要相信這種事確實很重要。」

  「什麼!難道這種事不重要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感興味的事情,他弟弟竟毫不重視,這可刺傷了他的心,尤其使他傷心的是他弟弟顯然幾乎沒有注意聽他的話。

  「我不覺得重要,這件事引不起我的興趣,這有什麼辦法呢?」列文回答,認清了他看見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讓農民們離開了耕地。他們正在翻轉犁頭。「難道他們犁完了嗎?」他想。

  「哦,不過你且聽一聽,」長兄說,他那漂亮聰明的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凡事總有個限度。要做個獨特的、真誠的人,憎惡虛偽,這都是很好的——這我全知道;但是實在,你說的話不是沒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壞。你是聲稱愛農民的,那麼你怎麼可以不看重他們的死活……」

  「我從來沒有這樣聲稱過。」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著他們無依無靠地死去呢?無知的農婦餓死小孩,農民停滯在愚昧裡,聽憑每個鄉村文書的擺佈,而你有力量幫助他們,卻不去幫助,因為你覺得這不重要。」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叫他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者你是這樣智力不發達,弄不明白你能夠做的事;或者是你不願為此犧牲你的安逸、你的虛榮,或別的什麼。

  康斯坦丁·列文感覺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認自己對於公益事業缺乏熱心之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而這就羞辱了他,傷害了他的感情。

  「兩者都有,」他決然地說,「我不覺得這是可能的……」

  「什麼?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錢作為醫療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我覺得……這地方周圍四千平方裡,有融雪的積水,有暴風雪,有田裡的工作,要供給全區的醫療,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醫藥。」

  「喂,對不起;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舉出成千上萬個例子……但是學校總得有吧。」

  「為什麼要有學校?」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對於教育的效用也懷疑嗎?假使對你有用,對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絕境了,因此他激動起來,不覺說出了他不關心公共事業的主要原因。

  「也許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為什麼要為設立醫療所和學校這些事操心呢?醫療所對於我永遠不會有用處,至於學校,我也決不會送我的兒女上學校去讀書,農民也不見得願意送他們的兒女上學校去,而且我還不十分相信應該送他們去讀書。」他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聽到這種出人意外的觀點一時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進攻計劃。

  他沉默了一會兒,拉起一根釣竿,又拋進水裡,而後帶著微笑轉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醫療所是需要的。我們自己就為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請了當地的醫生來。」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輩子都不會直了。」

  「那還難說……其次,會讀書寫字的農民像工人一樣對於你更有用,更有價值。」

  「不,你隨便問誰吧,」康斯坦丁·列文斷然地說,「會讀書寫字的人做工人更壞得多。修路不會;修橋的時候就偷橋樑。」

  「但問題不在這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著眉頭說。他不喜歡說話自相矛盾,尤其不喜歡辯論不斷地變換論據,引出新的不連貫的論點,使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不過,你承不承認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認。」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於是他立刻意識到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他感覺到假使他承認這點,那就會證明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信口開河。他還不知道會怎樣證明,但是他知道這准會在邏輯上向他證明的,他就等待著那個證明。

  結果論證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預期的要簡單得多。

  「假如你承認教育是福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麼,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你就不能不關懷這種事業,對這種事業寄予同情,而且渴望為這種事業努力。」

  「但是我還是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康斯坦丁說,微微地漲紅了臉。

  「什麼!但是你剛才還說……」

  「那就是說,我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也不承認能辦得到。」

  「你沒有試驗過,又怎麼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樣,」列文說,雖然他完全沒有那樣假定,「假定是那樣,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操心。」

  「怎麼這樣說?」

  「不,我們既然在討論,就請你從哲學的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列文說。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扯到哲學上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口吻在列文聽來好像是簡直不承認他弟弟有談論哲學的資格。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麼我告訴你吧,」他激昂地說,「我以為我們一切行動的動力終究是個人的利益。我作為一個貴族,在現在的地方制度裡面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沒有改善,而且也不會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馬也可以載著我奔跑。我不需要醫生和醫療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決不求助於他,也決不會求助於他。學校對於我不僅沒有好處,反而有害,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在我看來,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義務:每畝地繳納十八個戈比,坐車進城,和臭蟲同床而眠,聽各種胡言亂語、不堪入耳的話,而個人利益決不會誘使我去做這些事情。」

  「對不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插嘴說,「個人利益並沒有誘使我們為農奴解放而努力,但是我們卻為這個努力過。」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說,「農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摻雜著個人利益。我們都渴望擺脫壓迫所有我們這些善良人的那種束縛。但是做市議員,討論需要多少清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裡應當如何敷設下水道;做陪審官,審訊一個偷了一塊醃豬肉的農民,一連六個鐘頭聽辯護人和原告的各種胡言亂語,裁判長審問那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承認偷醃豬肉的事實嗎?』『呃?』」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