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五五


  ▼第七章

  可以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這一定是卡列寧夫人,就向弗龍斯基瞟了一眼。他朝門口望著,他的面孔帶著奇異的新的表情。他快樂地、凝神地、同時又畏怯地注視著走進來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安娜走進了客廳。照常把身子挺得筆直,眼睛直視著前方,邁著迅速、堅定而輕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婦人卓然不同的,她幾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著同樣的微笑望了弗龍斯基一眼。弗龍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給她坐。

  她只微微點頭作為回答,臉泛紅了,皺起眉頭。但是立刻,她一面連忙招呼熟人,握了握伸給她的手,一面轉向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我到了利季婭伯爵夫人那裡,原來想早一點來的,但是給留住了。約翰爵士在那裡。他蠻有趣的。」

  「啊,是那位傳教士嗎?」

  「是,他告訴我們印度的生活,有趣極了。」

  由於她進來而打斷了的談話像風吹的燈光一樣又搖曳起來。

  「約翰爵士!是的,約翰爵士。我見過他。他非常健談。弗拉西耶娃姑娘完全迷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姑娘就要嫁給托波夫,是真的嗎?」

  「是的,據說這是完全決定了的事。」

  「我真佩服他們的父母!據說這是戀愛的婚姻。」

  「戀愛的?您抱著多麼陳腐的觀念!如今還有誰談戀愛嗎?」公使夫人說。

  「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愚笨的陳規陋習至今還沒有銷聲匿跡哩。」弗龍斯基說。

  「保持這種風氣的人可更要糟了。我知道只有建立在理性上的才是幸福的婚姻。」

  「是的,可是這種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們以前不承認的熱情爆發時,會怎樣常常像塵埃似地消散呢。」弗龍斯基說。

  「可是所謂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那種雙方已不再放蕩的婚姻。那像猩紅熱一樣——每個人都得害一次才獲得免疫力。」

  「那麼他們就應當學會像種痘一樣用人工種戀愛。」

  「我年輕時愛上一個教會的執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我可不覺得對我有什麼益處哩。」

  「不,我想,不是開玩笑,要懂得愛情,人就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甚至在結了婚以後嗎?」公使夫人開玩笑似地說。

  「改過遷善從不嫌遲。」外交官引用著英國的諺語。

  「正是,」貝特西同意,「人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您以為怎樣?」她對安娜說,安娜嘴唇上掛著一絲幾乎辨察不出的堅定的微笑,正默默地聽著這場談話。

  「我想,」安娜說,一面摩弄著她脫下的手套,「我想……假使有千萬個人,就有千萬條心,自然有千萬副心腸,就有千萬種戀愛。」

  弗龍斯基盯著安娜,揪著心等待著聽她要說什麼。當她說出了這些話,他就像脫了險似的歎了口氣。

  安娜突然對他說:

  「啊,我接到莫斯科來的一封信。他們說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病得很重呢。」

  「當真?」弗龍斯基說,皺起眉頭。

  安娜嚴厲地望著他。

  「您不關心嗎?」

  「正相反,我關心得很。信上究竟說了些什麼呢,假使我可以打聽一下的話?」他問。

  安娜站起來,走到貝特西面前去。

  「請給我一杯茶。」她說,停在她的椅子後面。

  當貝特西倒茶的時候,弗龍斯基走到安娜面前。

  「他們給您的信上說了些什麼呢?」他重複說。

  「我常想男子們並不懂得什麼是不名譽的事,雖然他們嘴裡老是講這個。」安娜說,並沒有回答他。「我早就想跟您說說。」她補充說,於是走開了幾步,在堆滿了照片簿的桌旁坐下。

  「我完全不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他說,把茶杯遞給她。

  她瞥了一眼她身旁的沙發,他立刻坐下來。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說,」她說,不望著他,「您做得不對,太不對了。」

  「難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對嗎?可是誰使我這樣做的呢?」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她說,嚴厲地望著他。

  「您知道為什麼。」他大膽而高興地回答,迎著她的視線,緊盯著她望著。

  發窘的不是他,倒是她。

  「這只證明您冷酷無情。」她說。但是她的眼神卻表明了她知道他是有情的,而且這正是她之所以害怕他的緣故。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只是一個錯誤,並不是愛情。」

  「記著我禁止您說那個字眼,那可惡的字眼。」安娜說,發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覺到就是「禁止」這個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認了自己對他有某種權利,而且這樣就更鼓勵他傾訴愛情。「我早就想對您說這話,」她繼續說,堅決地望著他的眼睛,她滿臉燒得通紅,「我今晚是特意來的,知道我在這裡可以遇到您。我來告訴您這事一定得了結。我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過,可是您使得我感到自己有什麼過錯一樣。」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打動了。

  「您要我怎樣?」他簡單而嚴肅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吧!」他說。

  他看出來她這話是勉強說出來的,並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愛我,像您所說的,」她低語著,「那麼就這樣做,讓我安寧吧。」

  他喜笑顏開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整個的生命嗎?可是我不知道安寧,我也不能給您。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開來想。您和我在我看來是一體。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我倒看到很可能會絕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樣的幸福呀!……難道就沒有可能嗎?」他小聲說,但是她聽見了。

  她竭盡心力想說應當說的話;但是她卻只讓她的充滿了愛的眼睛盯住他,並沒有回答。

  「終於到來了!」他狂喜地想著,「當我開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終於到來了!她愛我!她自己承認了!」

  「那麼為了我的緣故這樣做吧:別再對我說那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口頭上這樣說,但是她的眼睛卻說出了全然不同的話。

  「我們永遠不會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們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這完全在您。」

  她本來想說句什麼話的,但是他打斷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權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現在這樣。可是假如連那也不能夠,那麼命令我走開。我就走開。要是您討厭我在您面前,您就不會再看到我。」

  「我並不要趕走您。」

  「只要不改變什麼。讓一切都照舊吧,」他帶著顫慄的聲調說,「您丈夫來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