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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六

  栗樹咖啡館冷清清的,一線斜陽透過窗玻璃投在灰塵濛濛的檯面上。這是寂寞的十五點,電幕滲出細細的音樂。

  溫斯頓在他慣常坐的角落坐著,望著空杯子發呆,不時舉起頭來望著牆上貼著的那張大面孔:老大哥在看管著你。也不用他招呼,侍者就來把他面前的空杯子倒滿勝利杜松子酒,又從另外一個瓶子搖了幾粒有丁香味的糖精進去。這是栗樹咖啡館的招牌酒。

  溫斯頓靜聽著電幕的聲音。現在播放的雖然是音樂,但和平部可能隨時中斷音樂節目,發出特別新聞簡報。這一陣子非洲前線傳來的消息令人擔心,他也為此事一天忐忑不安。歐亞國(大洋邦和歐亞國交戰,大洋邦一直就和歐亞國交戰)大軍南移,效率驚人。午間報道雖沒有說出任何地點,但剛果海岸可能已成戰場,布拉柴維爾和利奧波德維爾都受到威脅。我們不用看地圖也知道危險出在哪裡。戰事發展下去,大洋邦不但可能丟了中非,而且第一次在本土受到威脅。

  一種無以名之的強烈感情湧上心頭,但不久又冷下來了。他決定不再為戰爭的事情煩心了。自獲釋以來,他無法為任何問題集中思想。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他對勝利杜松子酒的反應還是跟以前一樣,酒精一下肚就打冷戰,有時還想吐。這東西真可怕。丁香油和糖精本身的氣味就不好受,不但不能中和杜松子酒的油膩膩感覺,反而使它更難喝。最可怕的就是這種氣味在他身上日夜不散,使他腦中不時聯想到那東西的氣味——

  即使在腦中,他也不敢把這東西的名字叫出來,也儘量不去想它的樣子。他只是隱約地知道這東西的存在,它曾經爬近他的臉,腥味撲鼻。酒精上升,他打了一個嗝。自獲釋以來,他體重增加了,氣色也恢復了,比以前紅潤多了——也許應該說:太紅潤了。他臉上的輪廓變得粗厚,鼻子和頰上的皮膚變紅,連那塊禿了的頭皮也紅了。一個侍者也是沒有等他招呼就給他一份當天的《泰晤士報》和一個棋盤,報紙上有一欄是棋譜。這時侍者看到他的酒杯已空,又給他添了酒。他們已搞清楚他的習慣,不用吩咐就自動送來。他一進栗樹咖啡館,棋盤等著他,角落的位子也等著他。即使客人來多了,這位子還是他的,因為沒人願意靠近他。他喝了多少杯酒,自己也懶得去數了。偶爾侍者遞給他一張髒髒的紙條,據說是賬簿,但他相信他們少收了他的錢。不過,即使倒過來,他們報假賬,多收他的錢,他也覺得無所謂。這些日子他有的是錢。他還有一份可說是拿乾薪的工作,待遇比以前的差事還要好。

  電幕音樂停了。溫斯頓抬頭傾聽,但播出來的卻不是前線軍事新聞,而是迷裕部的簡報。原來上一季第十個三年計劃中,鞋帶超產達百分之九十八。

  他翻開棋譜來看。這是黑白二馬的巧妙殘局。「白子進二將死。」溫斯頓舉頭望瞭望老大哥。白子為什麼老是能夠將死黑子呢?沒有例外,從來如此。自世界開始以來,所有的棋譜中都是白子棋高一著的。這是不是象徵永遠不變的真理:善最後必能勝惡?他又看了看老大哥一眼。那張大臉也在凝視著他,充滿了無言的威力。白子總是贏的。

  電幕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用極其嚴肅的口吻宣告:「大家聽著!請留意在十五點三十分收聽重要新聞!十五點三十分!最重要的消息!十五點三十分,萬勿錯過!」音樂又響了。

  溫斯頓心中一動:一定是前線來的新聞簡報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准是壞消息無疑。這一天內,他一想到大洋邦在非洲受重創時,心中就有一陣激動。他閉起眼睛就似乎看到歐亞軍隊如排山倒海的螞蟻一樣沖過從未斷過的防線,捲入非洲的尖端。總有辦法包圍他們吧?西非海岸的輪廓在他腦中浮現出來。他撿起白子移前,這著走對了。正當他看到黑螞蟻群南移時,另一支軍隊卻像神兵天降突然出現並從後面包圍,切斷他們的海陸交通。他感覺到這支神兵部隊是從他的意念產生出來的。但行動要快,因為如果歐亞國控制了整個非洲,如果他們在好望角取得空軍和潛艇基地,就可以把大洋邦切成兩段。後果不堪設想:失敗、傾覆、重分世界,或者是黨的末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情感真複雜,或者應該說在溫斯頓心中鬥爭的情感層次真複雜,搞不清哪一層才是最隱蔽的。

  情緒的衝突已過,他把白子放回原位,不過他現在還是不能集中精神研究棋譜。他又胡思亂想了,一邊漫不經心地在臺上的塵垢上用指頭寫著:

  2+2=5

  「他們不能跑到你腦子裡去。」朱麗亞說過。但他們能跑到你腦子裡來。「在這裡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永遠改不了的。」奧布賴恩說過。這話一點不假,你做的一些決定,所採取的一些行動,永遠無法補救。他們把你的心靈灼傷,無法複元。你變得麻木不仁。

  釋放後他跟朱麗亞見過一次面,談過一次話,這不會引起什麼麻煩的,因為他直覺地知道現在他們對他的行為不再感興趣了。如果朱麗亞和他願意的話,還可以安排第二次見面的機會。事實上他是碰巧在公園內碰到她的。那是寒風刺骨的三月天,大地硬得像塊鐵板,草地乾枯。幾棵孤獨的藏紅花好不容易從地上爬出來,一下子就被風吹折了。他的眼睛也被風吹得流著淚,手冷得僵了,正匆匆忙忙趕路。突然在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看到朱麗亞。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她的樣子也改變了。他們似乎像陌路人一樣擦肩而過。最後還是他轉過頭來跟著她走,但實在表現得並不熱心。沒有問題的,他想,不會再有人注意他們的行動了。她沒說話,一徑踏著草地走著,好像有意要躲開他而最後又不能不接受他就在自己身邊的事實似的。他們終於走到一排無葉的灌木叢中,既不能隱身,又不能擋風。他們停了步。風勢猛烈,嗖嗖作響,撲打在灌木的細枝和殘餘的藏紅花上。他摟著朱麗亞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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