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新名字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七二


  我們第一次沿著海岸散步,開始的時候是四個人肩並肩走著,但很快布魯諾看到一個海浪沖上來的貝殼,他說:「很漂亮。」於是他低下頭去把貝殼撿起來。我出於禮貌,就停下來等他,他把貝殼送給了我,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貝殼。這時候尼諾和莉拉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走,後來就成了我們兩對男女在海灘上散步,他們倆走在前面,我們倆走在後面。他們談論得很熱烈,我儘量沒話找話和布魯諾聊天,布魯諾很吃力地回應我。我試著加快腳步,但他很不情願地走在後面。我很難和他建立一種實質性的接觸,他總是泛泛而談,我記得他說到大海、天空和海鷗,但很明顯他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他認為適合我的角色。

  和皮諾奇婭在一起的時候,他應該談論了其他事情,否則,就很難理解他們怎麼能那麼愉快地度過那麼長時間。除此之外,儘管是說一些有趣的事情,我也很難搞清楚他在說什麼。假如是詢問時間,要一根香煙,或者一點水,他的聲音很響亮,發音很清楚,但當他開始扮演那個追求者的角色(「這貝殼,你喜歡,看看多漂亮,我送給你」),他就會結結巴巴,他說的既不是意大利語,也不是方言,而是一種非常尷尬的語言,他聲音很低,吞吞吐吐,好像對自己要說的話很羞怯。我點著頭,但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同時我側耳傾聽著尼諾和莉拉在聊什麼。

  我想像著,他在說他正在研究的那些嚴肅問題,或者她正在賣弄她從書上看到的觀點,就是她從我這裡拿去的那些書上面寫的。我常常試著加入他們的談話,重新獲得話語權,但是每次我靠近他們,我聽到的句子都讓我很迷惘。我感覺到,他正在和莉拉談論他在我們的城區度過的童年,語氣非常激烈,甚至有些誇張,她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他。我覺得很不自在,我失去了自己的領地,只能留在後面,和布魯諾打發時間。

  我們決定一起下水游泳,我根本沒有機會像之前一樣,夾在他們倆中間。布魯諾說都不說,就把我推到了水裡,把我頭髮弄濕了,讓我很惱火。當我從水裡浮上來時,尼諾和莉拉已經遊到了離我幾米遠的地方,他們漂在水上聊天,非常嚴肅。他們在水裡待的時間要比我們長,但一直沒有遠離海岸。他們一定是聊得太投入了,甚至放棄了遠距離游泳的愛好。

  午後,尼諾第一次對我說話。他說得非常倉促,好像他自己也知道會被回絕:「我們吃完晚飯見個面好嗎?我們來接你們,然後再把你們送回去。」

  他們從來都沒邀請我們晚上出去。我用疑問的眼神看了一眼莉拉,但她的目光卻看向了一邊。我說:

  「莉拉的媽媽在家裡,我們不能總讓她一個人待著。」

  尼諾沒有回應,布魯諾也沒說什麼。但遊完泳之後,在我們分開之前,莉拉說:

  「明天晚上我們要去弗裡奧,我要給我丈夫打電話,我們可以一起吃冰激凌。」

  她的這個提議讓我很煩,讓我更惱火的是之後發生的事情。兩個小夥子向弗裡奧方向走去,她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時就開始責備我,就好像整整一天,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件小事又一件小事,到最後尼諾的那個請求,一直到我和她的截然不同的回答,證明我是個不可理喻的、難以捉摸的人:

  「為什麼你一直和布魯諾在一起?」

  「我?」

  「是的,你。你以後再也不要讓我單獨和那人在一起。」

  「你在說什麼?你們自己走在前面,從來都沒停下來等過我們。」

  「我們?是尼諾一個人走得飛快。」

  「你可以說,你要等等我。」

  「你應該告訴布魯諾:走快點兒,要不然跟不上他們。拜託了!看他那麼喜歡你,晚上你們自己出去好了。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在這裡是為了你,不是為了布魯諾。」

  「我不覺得你在這裡是為了我,你總是想幹嗎就幹嗎。」

  「假如你覺得受不了我了,那我明天早上就走。」

  「是嗎?那明天晚上我應該一個人和他們倆去吃冰激凌?」

  「莉拉,是你說你想和他們吃冰激凌的。」

  「我不得不那麼說,我要去給斯特凡諾打電話,如果在弗裡奧遇到他們,那我們怎麼解釋?」

  在家裡我們還是用那種語氣在說話,在吃完晚飯之後,當著農齊亞的面也是那麼說,那不是真的爭吵,而是一種試探,我們在交流一些我們不明白的事情。農齊亞有些不安地聽我們的交談,後來她說:

  「明天吃完晚飯,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吃冰激凌。」

  「路很遠。」我說。但莉拉馬上插嘴說:

  「我們又不用走著去。我們雇一輛機動三輪,我們是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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