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我的天才女友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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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時候開始,我的地位得到了提升。我的意大利語考試得了八分,歷史考試沒有弄錯任何一個日期,還有地理考試——我知道所有的面積、人口、地下礦藏,還有農業。我的希臘語的成績尤其讓他目瞪口呆。因為我事先和莉拉學習過的緣故,我對那些希臘字母很熟悉,我能流利地閱讀,語音語調也掌握得很自如,我終於獲得了老師的當眾表揚。我的優異成績就像一個定理,也震撼到了其他老師。以至於有一天早上,教宗教的老師把我叫到一邊,問我願不願意註冊一個免費的神學函授課程,我說願意。快到聖誕節時,出於敬佩,所有人都叫我格雷科,很少人叫我埃萊娜。 吉諾開始在學校門口徘徊,等我和他一起回我們居住的城區。有一天回家時,他問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儘管他還是一個小毛孩,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想總比沒有的好,我就接受了他。 聖誕節期間,所有那種讓人激動不安的壓力都得到了緩解,我又重新融入我們的城區。我的時間寬裕一點了,經常和莉拉見面。她發現我在學習英語,自己也去借了一本語法書來看。現在她已經認識很多英語單詞,發音馬馬虎虎,當然我的發音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一直在糾纏我,總是說:你回到學校以後問問老師,這個怎麼念,那個怎麼念。 有一天,她把我帶到她家的鋪子裡,給我展示了一隻金屬盒子,裡面放了一些紙片:紙片一面寫著意大利語,另外一邊寫著英語:「鉛筆/Pencil;理解/understand;鞋子/shoe」。那是費拉羅老師建議她的方法,這是學習生詞的一個極好的辦法。她讀著意大利語,想讓我說出英文,但我的單詞量少到幾乎沒有。我感覺她似乎無論哪個方面都比我強,就好像上了一所秘密的學校。我也注意到,她在意的事情就是想向我展示出:我學的東西她都會。我更樂意談論其他事情,但她一直在問我希臘語詞格。我很快發現當我還在學習第一個詞格時,她已經學到第三個了。她問我《埃涅阿斯紀》的故事情節,她最近非常迷戀這部史詩。在短短幾天時間裡,她就讀完了整部史詩,但我在學校才讀到第二章的一半。 她跟我談到了狄多女王,談到很多細節,但對這個人物我還全然不知。我不是在學校裡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而是從她那兒聽到的。有天下午,她做出了一個評論,讓我覺得很震撼。她說:假如沒有愛情,不僅人們的生活會變得枯燥,整個城市的生活也會變得無聊。我不記得那句話具體是怎麼說的,但內容基本就是這樣。我把這句話和我們居住的肮髒街道、塵土飛揚的公園、被新建築破壞了的鄉村,還有每個家裡發生的暴力事件聯繫在一起。我很擔心她會和我談起法西斯、納粹和共產黨,所以沒有回應。我想讓她明白,在我身上發生了很多美好的事情,我一口氣對她說了兩件事:首先我和吉諾成了男女朋友,其次尼諾·薩拉托雷也來我的學校上學,他現在比上小學時還帥。 她眯起眼睛,我很擔心她會對我說:我也交男朋友了。但是沒有,她開我玩笑說:「你和藥劑師的兒子做愛啦。不錯啊!你也委身與人,就像埃涅阿斯的情人一樣……」 她的話題忽然從狄多女王轉到了梅麗娜身上。她和我談論了很久,因為我基本上不知道我們樓裡發生的事情,我很早去上學,晚上很晚才回來。莉拉提到她家的這位親戚時,好像一直都很關注她,她和幾個孩子吃得不好,她不得不和艾達一起打掃和清洗樓梯(安東尼奧掙的錢根本不夠用),再也聽不到她在樓梯間唱歌,快樂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她只是很機械地幹活。根據莉拉的描述,梅麗娜彎著腰,從頂樓開始,用濕抹布逐個擦洗臺階,一段樓梯一段樓梯清洗乾淨,即使是一個比她身強力壯的人最後也可能會累垮。假如有人在她清洗樓道時上上下下,她就會破口大駡。艾達對莉拉說,有一次有人破壞了她母親的工作成果,她犯病了,從水桶裡喝髒水,艾達不得不把水桶搶過來。你明白嗎?我們聊著聊著,就從吉諾聊到了狄多身上,埃涅阿斯拋棄了狄多女王,最後又聊到了那個瘋寡婦。這時候,我又提到了尼諾·薩拉托雷,她仔細地聽我說完,對我說:「你告訴他梅麗娜的事,讓他告訴他父親。」她又惡毒地補充道:「光寫幾句詩,那是太容易了。」最後她笑了起來,用很莊重的語氣發誓說:「我永遠不會愛上任何人,永遠也不會寫任何詩。」 「我不相信。」 「就這樣。」 「但其他人會愛上你的。」 「那是他們倒霉。」 「他們會像狄多女王一樣受罪。」 「不會的。他們會和別人在一起,就像埃涅阿斯的所作所為,最後他和一個國王的女兒在一起了。」 我還是表示不信。有時候我也會提到男女朋友的事,現在我有一個男朋友了,我喜歡談論這些事情。有一次,我很小心地問她:「馬爾切洛·索拉拉現在做什麼,他還在追你嗎?」 「是呀。」 「你呢?」 她很鄙夷地笑了一下,意思是:馬爾切洛·索拉拉讓我覺得很噁心。 「那恩佐呢?」 「我們是朋友。」 「斯特凡諾呢?」 「你覺得所有人都看上我了?」 「是的。」 「每次我去他們店裡,儘管排隊的人很多,他總是先照顧我。」 「你看到沒?」 「沒什麼可看的。」 「那帕斯卡萊呢?他向你告白了嗎?」 「你瘋了嗎?」 「我看見他早上陪你去店裡。」 「他向我解釋,在我們出生之前發生了什麼。」 這樣我們就回到了「之前」的話題上,但和我們小時候提到的「之前」完全不同。她說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以前不知道,現在仍然不知道,因為我們沒法理解發生的事情。這個城區的每樣東西、每塊石頭,或者說每塊木頭,都是在我們之前出現的。我們在這裡長大,我們都沒有意識到這些,從來也沒有想過,也無法瞭解。不僅僅是我們,她父親假裝之前什麼也沒有,她母親也一樣。我父母,包括裡諾,大家都假裝不知道斯特凡諾的肉食店「之前」是佩盧索的木匠鋪子,屬於帕斯卡萊的父親;堂·阿奇勒的錢,還有索拉拉他們家的錢是「之前」掙的。她試探了一下她父母,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談論這些。 沒有法西斯,沒有國王,沒有壓迫,沒有欺壓,沒有剝削,這些都沒有存在過。他們很痛恨堂·阿奇勒,也很害怕索拉拉,但是他們不管這些,他們去堂·阿奇勒兒子的店裡花錢,有時候還讓我們去。他們投法西斯的票,投那些保皇黨的票,那是因為索拉拉讓他們那麼做。他們想,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他們已經在上面壓了一塊石頭,但他們還是在裡面,和之前一樣,他們也讓我們待在裡面。就這樣,我們根本就沒意識,一切照舊。 「之前」這個話題,讓我很震撼,要比她談論的其他那些可怕的話題更讓我印象深刻。我們在那個聖誕假期談論了很多,在鋪子裡,在街上,在院子裡,我們談論所有事情,包括那些很小的事情。我們很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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