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離開的,留下的 | 上頁 下頁
三三


  她馬上回到了自己的工位。那時候,她在熱水池的蒸汽中間幹活,是一份輔助性的工作,就是要保持地板乾燥,但她常常勞而無獲。艾多,就是那個耳朵差點兒被扯下來的工人,用一種好奇的目光看著她。她從儲存室回來時,所有男女工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莉拉誰的臉都沒看,她拿起一塊抹布,摔在地板磚上,開始擦地,地上全是水。她聲音很大,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看看,還有哪個婊子養的還想試。」她的那些工友都在埋頭幹活。

  有好幾天時間,她都等著被解雇,但沒人通知她。有幾次,她遇到布魯諾,他做出一個客氣的微笑,而她冷冰冰地點個頭。因此,除了那雙小短手摸她帶來的噁心的感覺,還有一陣陣仇恨,沒有別的後果。但那些工頭看著莉拉還是那副高傲的樣子,誰的臉色都不看,他們忽然態度大變,開始折磨起她來,不停地給她換工種,讓她工作到筋疲力盡,而且常常對她惡語相向,這意味著,他們獲得了老闆的默許。

  但是,她沒跟恩佐說那只差點兒被撕下來的耳朵、布魯諾的侵犯,還有每天遭受的欺負和辛苦。假如他問起肉食廠的情況,她總是用帶著嘲諷的語氣回答說:「你為什麼不說說你幹活的地方的情況?」這時候,他默不作聲了。莉拉會開他玩笑,然後他們會一起做函授課程的練習。他們都在逃避問題,這有幾個方面的原因,最主要的是避免考慮未來,考慮這些問題:他們倆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會照顧她,還有詹納羅?為什麼她要接受他這麼做?為什麼他們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那麼久,恩佐還是每天晚上枉然等著她來找他?他在床上輾轉反側,藉口去廚房喝水,看一眼她房門上的玻璃,想看看她的燈有沒有關掉,想要看看她的身影。他們一聲不吭,都在試探——如果他敲門,我就讓他進來——他的遲疑,她的猶豫。最後,他們都更願意把腦子用在那些模式和練習本上,就好像這是一種體育鍛煉。

  「我們做一個開門的模式。」莉拉說。

  「我們做一個領帶結的模式。」恩佐說。

  「我們做一個我給詹納羅綁鞋帶的模式。」莉拉說。

  「我們做一個用咖啡壺煮咖啡的模式。」恩佐說。

  從簡單的事情到複雜的事情,儘管蘇黎世的測試不會考察這些問題,他們為完成這些日常生活的模式絞盡腦汁。並不是因為恩佐想做這些,而是像通常一樣,莉拉開始進行大膽嘗試,每天晚上,她都會比之前更加活躍。儘管晚上家裡很冷,但她充滿狂熱,這些練習把圍繞著她的悲慘世界簡化為0和1。她好像要尋求一種抽象的簡潔——抽象中的抽象,她希望能獲取一種讓人欣慰的正解。

  「我們要讓工廠模式化。」她有一天晚上提議說。

  「工廠的每道工序?」他有些不安地問。

  「是的。」

  他看著莉拉說:

  「我們從你的工廠開始。」

  她做了一個厭煩的表情,嘟囔了一句晚安,然後回自己房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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