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煩人的愛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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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電話響了兩三聲,我拿起聽筒,聽到一陣嗡嗡聲,還有遠處難以辨認的噪聲。我不報任何希望,重複了幾次「喂」,只是為了讓卡塞爾塔知道:我在這裡,沒有被嚇到。我最後掛斷了電話。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從耳朵上取下車厘子吃了起來。現在我知道了,接下來的所有電話,只會是純粹的呼喚,就像口哨聲,像過去男人在街上打呼哨,通知妻子他們馬上要回家了,可以下麵條了。 我看了看表,那時候是晚上六點十分。為了防止卡塞爾塔再次強迫我聽他的沉默,我拿起聽筒,撥通了菲利波舅舅的電話。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會讓電話一直響下去,但菲利波舅舅馬上就接了。他聽到是我的聲音,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熱情,好像我讓他很厭煩。他說他剛到家,很累,有點感冒,想躺一會兒,他還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下。在我的要求下,他才很不耐煩地提到了卡塞爾塔。他說他們談了很久,但沒有爭吵,他們突然間意識到,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吵架的理由了,阿瑪利婭已經死了,生活已經過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讓我說話,希望我有所反應。我沒說什麼,他又繼續嘮叨著老年、孤獨的生活。他告訴我,卡塞爾塔被他兒子趕出了家門,只能自己管自己,沒有地方住,連狗都不如。他兒子先是偷走了他存的所有錢,然後把他趕出了家門,幸運的是,阿瑪利婭對他很客氣。卡塞爾塔向我舅舅坦白,那麼多年後,他和阿瑪利婭再次重逢:她幫了他,他們互相陪伴,但彼此都很謹慎,很客氣。現在他像個流浪漢一樣,這裡住兩天,那裡住兩天。即使是像他這樣的人,也不應該過那種日子。 「他真是個好人。」我評論道。 菲利波舅舅的態度變得更冷淡了。 「總有一天,你要原諒周圍的人。」 我問:「那纜車上的女孩呢?」 我舅舅變得很尷尬。 「有時會發生這種事,」他說,「你現在還不知道,但以後你也會體會到,老年真的很可怕,很殘酷。」他又說:「還有更齷齪的事。」最後,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敵意,說: 「他和阿瑪利婭之間從沒發生過什麼。」 「也許你說的是真的。」我承認。 他抬高了嗓音。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那些事?」 我反駁道: 「你們為什麼要相信我?」 「你當時才五歲。」 「是呀。」 菲利波舅舅吸了吸鼻子,嘀咕了一句: 「你走吧,回羅馬吧。別折騰了,事情已經過去了。」 「照顧好自己。」我建議他,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盯著電話看了幾秒鐘。我知道它會再次響起:在某個地方,卡塞爾塔正在等著電話線空出來。沒過多久,第一陣電話鈴聲就傳來了,我下定決心,匆匆出去了,沒有鎖門。 外面沒有雲,也不再颳風,一道白色的光讓聖母馬利亞大教堂看起來像一幅圖畫。周圍充斥著廣告牌、庸俗的玻璃牆,教堂顯得十分渺小。我向出租車走去,但中途改變主意,走進了淡黃色的地鐵站台棚子。行人窸窸窣窣地從我身邊走過,仿佛是逗孩子開心的剪紙。方言中的污言穢語——在我腦子裡,唯一聲音和意義相吻合的污言穢語——因為具有侵犯性,它們很黏稠、充滿享樂的真實感,會在腦中具體化成一種令人厭惡的性行為。方言之外的任何表達,在我看來都無關痛癢,往往是愉快的,可以說得出口,不會引起那種噁心感。我走在地鐵站,方言的髒話變得柔和,真讓人意想不到,那些語言就像落在一台老式打字機的滾筒上,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我下到加富爾廣場地下通道時,一陣熱風吹到了我身上,金屬擋板在起伏,自動扶梯的紅色和藍色混合在一起。我把自己想像成那不勒斯紙牌中的一個人物:寶劍8,那是個佩戴著武器的女人,她安靜地向前走著,已經準備投入到危險的遊戲之中。我把嘴唇咬在牙齒之間,直到感到疼痛。 一路上,我一直在看身後,沒看到卡塞爾塔。為了看清楚兩個黑魆魆的隧道之間那個空蕩蕩的月臺,我混入了一群正在等待的乘客中。地鐵到站時,裡面擠滿了人,但一到加里波第廣場站昏黃的氖光燈中,車廂很快就空了下來。我在終點站下車,上了一段臺階後,站在老煙草廠旁邊,在我從小生活的那個城區的外圍。 這裡有一種城鄉接合處的氣息,多年來已經變成了奄奄一息的郊區。那些建在塵土飛揚的鄉村中、低矮的白色樓房被摩天大樓淹沒,擁擠的交通和蛇一樣開過的列車讓人窒息。我很快向左轉,朝一個天橋走去,那裡有三個通道,中間的通道因施工被擋住了。我記得,這裡以前有一條特別長的通道,基本沒什麼人走,而且頭上不斷在震動,火車在那裡調車。我在散發著尿騷味的隧道裡慢慢走了不到一百步,那裡一邊是有些滲水的牆壁,另一邊是一道落滿灰塵的護欄,防止行人被密集的汽車撞到。 從阿瑪利婭十六歲起,通道就一直在那裡。她去送做好的手套時,不得不走過那個陰涼的隧道。我一直想像,她會把手套帶到現在我身後的地方,那是一家舊工廠,可以看到屋頂上的瓦片。那裡現在掛著標緻汽車的標誌。但實際上,事情當時肯定不是這樣。畢竟一切已經物是人非,那些石頭沒有變,而我母親的步子和姿態,沒有在石頭和陰影之間留下任何痕跡,可以幫我回憶。在那條隧道下,阿瑪利婭一直被無業遊民、小販、鐵路工人、泥瓦匠追趕,他們吃著夾著西蘭花和香腸的麵包,喝著酒壺裡的酒。心情好的時候,她會講那時候的事。他們經常並肩追趕她,在她耳邊低語,企圖觸摸她的頭髮、肩膀、手臂。有些人一邊說著淫穢的話,一邊試圖拉住她的手,她會低著頭加快步伐。 有時她會突然大笑起來,無法控制自己,然後跑起來,甩開那些跟著她的人。她奔跑的樣子,似乎是在做遊戲,她在我的腦海裡奔跑。我穿著那麼不得體的裙子經過那裡,有沒有可能,我不再年輕的身體裡依然承載著她?她十六歲的身體,穿著自己做的花花綠綠的裙子,正在利用我的身體經過這條黑乎乎的隧道,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坑,跑向隧道盡頭的黃光?現在那裡有一家不合時宜的美孚加油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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