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暗處的女兒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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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醒得很晚,吃了點東西,今天是星期天,我決定不去海灘,上個星期天給我留下了特別糟糕的回憶。我拿著書和筆記本坐在陽臺上。 我對正在做的工作很滿意。我的學術生涯從來都不輕鬆,但最近幾年——當然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脾氣變壞了,變得固執,有時還很易怒——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我必須儘快調整狀態,更認真嚴肅地學習。幾個小時過去了,我沒有胡思亂想,一直工作到天黑,只有幾隻黃蜂打擾了我,濕熱的天氣讓人有些不舒服。 快到午夜了,我正在看電視劇,手機響了,我認出是尼娜的號碼,接了電話。她突然問我,第二天上午十點能不能來找我。我給了她地址,關了電視,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我早早就出門了,想找人配把鑰匙。十點差五分時我回了家,上樓時我的手機響了。尼娜說,她不能在十點來,希望晚上六點左右過來找我。 我想,她已經決定了,她不會來了。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海灘,但後來放棄了。我不想見到吉諾,而且我討厭那些被慣壞的、暴力的那不勒斯孩子。我洗了個澡,穿上分體泳衣,躺在陽臺上曬太陽。 這一天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溜走了,我曬曬太陽,沖沖涼,吃些水果,看會兒書,時間就過去了。我時不時想起尼娜,看看表,我叫她來找我,這讓她的處境變得更艱難。起初她一定以為,我會把鑰匙給吉諾,和他商量好哪天幾點,把公寓讓出來給他們。但自從我要求直接和她談的那一刻起,她便開始猶豫了。我想,她覺得沒法直接向我提出要求,讓我做她的同謀。 下午五點左右,我還穿著泳衣,曬著太陽,頭髮濕漉漉的,對講機響了,是尼娜來了。我打開門,在門口等她上來。她戴著新帽子,氣喘吁吁地出現了。我讓她進來,我在陽臺上穿上了衣服。她用力地搖搖頭,並不打算進來。她把埃萊娜託付給了羅莎莉婭,藉口說她要去藥店買些藥水,疏通孩子的鼻塞。埃萊娜呼吸不太通暢,她說,孩子總是泡在水裡,感冒了。我感覺她很不安。 「進來坐一會兒吧。」 她把帽子上的別針取下來,把兩樣東西都放在客廳的桌子上。我看著帽針上深色的琥珀、那根閃閃發光的針,我想,她戴上這頂帽子只是為了告訴我,她在使用我的禮物。 「這裡很美。」她說。 「你真的想要鑰匙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們坐在沙發上。我告訴她,我很驚訝,溫柔地提醒她,她曾說過,和丈夫在一起很幸福,和吉諾只是一場遊戲。她同意我說的話,很不自在。我微笑了一下。 「所以呢?」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直視她的眼睛,她沒有閃躲,我說,好吧。我從包裡拿出鑰匙,把它放在桌上的帽針和帽子旁邊。 她看了看鑰匙,似乎並不高興。她說: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我用通常對女學生說話的語氣,回答說: 「我覺得,你這樣做是在冒險。尼娜,你得回去讀書,畢業後找份工作。」 她一臉不贊同。 「我什麼都不懂,一文不值。我懷孕了,生了個女兒,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唯一真正想做的就是逃跑。」 我歎了口氣。 「做你想做的事。」 「你會幫我嗎?」 「我正在幫你。」 「你在哪兒生活?」 「佛羅倫薩。」 她像笑了笑,像通常一樣不安。 「我會去看你的。」 「我把地址留給你。」 她正準備拿鑰匙,但我站起來說: 「等等,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 她微笑地看著我,有些迷惑,她一定認為那是一份新禮物。我走進臥室,拿起娜尼。我回來時,她正在玩鑰匙,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這時她抬起頭,笑容消失了。她驚訝地說: 「是你拿走了娃娃。」 我點點頭,她忽然站了起來,把鑰匙丟在桌子上,好像很燙手。她喃喃地說: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她突然提高了聲音: 「你整天看書、寫字,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難以置信,聲音低了下來: 「娃娃在你手裡。我很絕望,不知道該怎麼辦時,你卻一直拿著她。我女兒一直哭,快把我逼瘋了,而你一句話都沒說。你看到了我們的處境,但你一動不動,什麼都沒有做。」 我說: 「我是個不近人情的母親。」 她同意我說的話,大聲說:「是的,你是個心理扭曲的母親。」她從我手中奪走了娃娃,仿佛要重新佔有她,她用方言對自己說,她要走了。然後用意大利語對我大喊:「我不想再見到你,我不想從你這裡得到任何東西。」她朝門口走去。 我張開雙手說: 「拿著鑰匙吧,尼娜。我今晚就走,房子到月底都是空的。」我轉身看向窗外,不忍心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我小聲說: 「我很抱歉。」 我沒有聽到關門聲,有那麼一刹那,我以為她決定拿走鑰匙,但她在我身後,嘴裡嘟噥著,用方言罵我,就像我祖母、母親曾罵出的那些可怕的話。我正要轉身,突然感覺身體左側一陣劇痛,像燒傷一樣。我低頭一看,一個針尖從皮膚裡冒了出來,在我的腹部、肋骨下面。那個針尖只出現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伴隨著尼娜的聲音,還有她灼熱的呼吸,消失了。她把帽針扔在地上,沒有拿走帽子,也沒有拿鑰匙。她帶著娃娃跑了,關上了我身後的門。 我把胳膊靠在窗戶上,看著我的側腰,有一小滴血湧出來,在皮膚上一動不動。我覺得有點冷,我很害怕,等著發生什麼事,但什麼都沒發生,血滴變黑了,凝結了,那陣刺穿我身體的疼痛和灼燒感也消失了。 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上。這根針刺穿了我的身體,也許就像一把劍刺穿了蘇菲派苦行僧的身體,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我看著桌上的帽子、皮膚上的血痂。天黑了,我起身打開了燈,開始收拾行李,但動作緩慢,好像得了重病。準備好行李箱後,我穿上衣服、涼鞋,理了理頭髮。這時手機響了,我看到了瑪爾塔的名字,感到很舒心,接了電話。她和比安卡異口同聲,仿佛已經事先演習好了,誇張地模仿我的那不勒斯腔,在我耳邊歡快地喊道: 「媽媽,你在幹嗎,為什麼不給我們打電話?你至少讓我們知道你是死是活吧?」 我很感動,低聲說: 「我死了,但我很好。」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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