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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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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某某先生問我,我為什麼這麼喜歡莎格。他說他喜歡她的作風。他說,說老實話,莎格幹起事來,比大多數男人還要有男子氣概。我是說,她正直,坦率,光明正大。她有話直說,才不管會不會天誅地滅,他說。你知道,他說,莎格很能鬥爭。就像索菲亞一樣。不管天會不會塌下來,她要過她的日子,做她真心想做的人。 某某先生認為這些都是男人幹的事。但哈波不是這樣的人,我對他說。你也不是這樣的人。在我看來,莎格很有女人的氣質,她和索菲亞尤其有這種女人的氣質。 索菲亞和莎格不像男人,他說,可她們也不像女人。 你是說,她們不像你和我。 她們總是堅持自己的信念,打不倒也壓不垮,他說。這就是她們跟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我最愛莎格因為她飽經風霜,我說。你只要看看莎格的眼睛就知道她哪兒都去過,什麼都見過,什麼都幹過。現在她洞察一切。 這是真話,某某先生說。 如果你不躲開的話,她會沒完沒了地跟你談這一切的。 但願如此,他說。他接著說了幾句讓我大吃一驚的話,因為他的話既有深度,又很明瞭,合乎常理。他說,談到人的肉體發生關係的話,別人的看法跟我的一樣好。要是談到愛情的話,我用不著猜測。我有愛情,我也得到過愛情。我感謝上帝,因為他讓我明白,愛情並不因為有人呻吟哭泣就停止了。你愛莎格·艾弗裡,我並不感到奇怪,他說。我這輩子一直在愛莎格·艾弗裡。 什麼樣的磚頭把你的腦袋砸清醒了?我問。 不是磚頭,他說,是生活。你知道,人人遲早都會明白的。他們只要活下去就會明白的。我開始明白過來還是很早以前,我向莎格承認我確實打過你,而我打你是因為你是你,不是她。 我告訴她的,我說。 我知道,他說,我並不怪你。要是騾子能說話也會告訴人它受的委屈。不過你是知道的,大多數女人喜歡聽她們的情夫說他們打老婆,因為老婆不像她們那樣。我和安妮·朱莉亞來往的時候,莎格就是這種樣子。我們兩人待我第一個老婆實在粗暴得不像話。安妮從來不告訴別人。她沒人可告訴。她家的人把她嫁給我以後就好像已經把她扔到井裡,或者從地球上清除了。我並不要娶她,我要娶莎格。可我爸爸是一家之主,他讓我娶了他為我選的老婆。 可莎格馬上替你說話,西麗,他說。她說,艾伯特,你在虐待我喜歡的人,我跟你的緣分從此斷了。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說,我們兩人一直像兩把手槍一樣打得火熱。對不起,他說,不過,我們確實好得不得了。當時,我想打個哈哈,把話扯開。可她卻十分認真。 我想逗她。我說,你不會喜歡又老又傻的西麗的。她又醜又瘦,跟你沒法比。她連夫妻之道都不懂。 我這麼說是有道理的,莎格說,從她對我講的話來看,她沒有必要行夫妻之道。你在她身上爬上爬下,像只大野兔。而且,她又加了一句,西麗說你總是髒乎乎的。她擺出一副瞧不起我的樣子。 我那時真想宰了你,某某先生說。我確實打了你幾次。我一直不明白你跟莎格怎麼會那麼要好,我看著真著急。要是她待你很尖刻,很厲害的話,我能想得通。可我老看見你們兩個人在互相做頭髮,我實在擔起心來了。 她對你還是有感情的,我說。 是啊,他說,她把我當兄弟看待。 這有什麼不好?我問。難道她的兄弟不愛她? 他們是一幫小丑,他說,他們還像我當年那樣,是一群大傻瓜。 唉,我說,我們要是想過得更好的話,我們總得從某個地方著手幹起來。我們能對付的只有我們自己。 她離開你,我真替你難受,西麗。我記得她當年不要我的時候,我心裡多麼不好受。 接著,這個老東西用胳膊摟住我,和我站在門廊裡,一聲不出,十分安靜。過了一陣,我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剩下我們兩個了,我心想,兩個失去愛情的老傻瓜在星星下面做伴。 有的時候,他向我打聽我們的孩子。 我告訴他,你說過他們兩人穿長袍,有點像我們的裙服。那天,我正在做衣服,他來看我,問起我的褲子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人人都可以穿,我說。 男人和女人不應該穿一樣的東西,他說,男人才穿褲子。 我說,這句話你應該對非洲的男人說。 說什麼?他問。這是他第一次考慮非洲人幹些什麼事。 非洲人總是穿在炎熱天氣下穿著舒服的東西,我說,當然,傳教士對他們該穿些什麼有自己的看法。不過,如果非洲人能順著自己心意辦的話,耐蒂說他們有時候穿得很少,有時候又穿得挺多。不過,男人和女人都喜歡穿舒服的裙衫。 你以前說是袍子,他說。 袍子,裙衫。反正不穿褲子。 唔,他說。真想不到。 男人在非洲還做針線活呢,我說。 他們做針線活?他問。 對啊,我說,他們不像這兒的男人那麼落後。 我小時候常和媽媽一起做針線活,因為她一天到晚就幹這個。大家都笑我。可你知道,我喜歡做針線活。 哦,現在沒人會笑你了,我說。來,幫我把這些口袋縫起來。 可我不會,他說。 我來教你,我說。我真的教他縫口袋了。 現在,我們一塊兒坐著做針線活,聊天,抽煙鬥。 你猜怎麼著,我對他說,耐蒂和我的孩子住的那個非洲地方,大家認為白人是黑人的子女。 不會吧,他說話口氣好像他對我的話挺感興趣,其實他一心想的是下一針該怎麼縫。 亞當一到那兒,他們就給他另外起了個名字。他們說耐蒂以前的傳教士給他們講了亞當的故事,不過是從白人的角度講了他們知道的事情。可非洲人有自己的看法,他們知道亞當是誰。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知道了。 他是誰?某某先生問。 第一個白人。不是第一個人。他們說,沒有人會瘋瘋癲癲地認為他們說得明白誰是天下第一個人。但大家都會注意到第一個白人,因為他是白的。 某某先生皺皺眉頭,看看我們有的各種顏色的線團。穿了一根線,舔舔手指,把線頭打了個結。 他們說,在亞當以前,人人都是黑人。後來有一天,一個女人生了這個沒顏色的娃娃,他們馬上把那個女人殺了。他們最初以為這跟她吃的東西有關係。可後來,又有個女人生了個白娃娃,女人還開始生起雙胞胎來。大家把白娃娃和雙胞胎都弄死了。因此,亞當其實不是第一個白人男人。他不過是大家沒殺掉的那個人。 某某先生望著我,認真地考慮我的話。你知道,談到他的相貌,他長得並不難看。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好像說明他還挺有感情的。 你知道,我說,今天還有黑人得那種所謂的白化病。可你從來沒聽說有白人得什麼黑化病,除非黑人跟他們鬼混過。而當初,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非洲並沒有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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