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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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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科琳會偷偷對我一笑,我也會對她偷偷一笑。當我們安靜地喝茶時,一聽到「叢林」這兩個字就會興奮起來。她們當然不知道她們很可笑,而對我們來說,她們非常可笑。而且當時流行的對非洲的看法更使我們覺得她們可樂。非洲人不僅是野蠻人,他們還是結結巴巴的、無能的野蠻人,挺像他們在國內的那些結結巴巴的、無能的兄弟。不過我們即使不是煞費苦心,也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這樣比較和聯想。 科琳的母親是位恪盡職責的賢妻良母,她並不喜歡她那熱衷於冒險活動的妹妹,但她從來不阻攔科琳去姨媽家。等科琳到了歲數,她就送她去西奧多西亞姨媽念過書的斯班爾曼神學院上學。這是一所極有意義的學院,由兩位從新英格蘭來的、好穿同樣衣服的白人傳教士創辦的。最初,學校設在教堂的地下室,不久遷到部隊的軍營。末了,這兩位夫人從美國一些大富翁那里弄到一大筆錢,學校開始發展起來。蓋了樓房,種了樹木。姑娘們什麼都學:閱讀、寫作、算術、縫紉、清潔工作、烹飪等。但是最主要的課目是教她們為上帝服務,為黑人社會服務。她們學校的格言是全校為耶穌。但我總認為她們私下的格言是我們的集體遍佈全世界,因為只要年輕的姑娘一讀完斯班爾曼神學院,她就會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幹起她能為民眾幹的任何一樣工作。這種情況真令人吃驚。這些彬彬有禮、儀態大方的年輕女子,她們中有些人在來神學院之前還從來沒有走出過她們土生土長的小鄉鎮,卻能毫不遲疑地打起背包就去印度、非洲、東方,也可以去費城、紐約。 在學校成立以前大約六十年,住在佐治亞州的徹洛基印第安部族被迫離開家園,徒步穿過雪地到俄克拉荷馬的定居營地。三分之一的人在路途中死亡。但很多人不肯離開佐治亞。他們冒充黑人躲了起來,最後和我們同化了。這種混血人的後裔很多居住在斯班爾曼。有些人記得他們的祖先是誰,但大部分人不記得了。如果他們想尋找祖宗的話(他們難得會想到印第安人,因為周圍沒有印第安人),他們總以為,他們的皮膚是黃顏色或棕紅色完全是因為他們的祖先是白人而不是印第安人。 連科琳都這麼認為,他說。我總覺得她有印第安人的氣質。她非常安靜,好沉思。如果她知道周圍的人不尊重她或她的精神的話,她會馬上消失,仿佛她並不存在,消失的速度之快叫人吃驚。 我們來到英國以後,塞繆爾談起科琳來好像不很難受了。我聽的時候也不那麼難受了。 這一切看來實在荒唐,他說,我已經年近花甲,但我幫助民眾的夢想卻仍然是個夢想。要是科琳和我還是當年的孩子的話,我們會好好取笑一番。《西部傻瓜的二十年歲月,又名嘴巴與屋頂樹葉病:論在熱帶地區勞而無益的事情》,等等等等。我們徹底失敗了。我們跟阿爾西婭和西奧多西亞一樣可笑。我猜科琳的病是由於她意識到失敗而引起的。她比我直覺靈敏。她瞭解別人的本事比我大得多。她以前常說,奧林卡人怨恨我們,但我不肯承認。可你是知道的,他們確實對我們很不滿。 不是的,我說,其實不是怨恨。實在是對我們很不在乎。有時我覺得,我對他們來說,就像叮在大象身上的一隻蒼蠅。 我記得有一次,在科琳跟我結婚以前,塞繆爾接著說,西奧多西亞姨媽舉行家庭招待會。她每星期四都舉行家庭招待會。她邀請一大群她稱為「嚴肅的年輕人」的客人。其中之一是位年輕的、哈佛大學的學者,叫愛德華。我記得他好像姓杜博伊斯。總之,西奧多西亞姨媽又講起她在非洲的冒險經歷,正談到比利時的利奧波德國王給她發勳章的事情。那個愛德華——也許他叫比爾——是個極無耐心的人。他的眼神、他的一舉一動都說明他性子急躁。他總是亂動。西奧多西亞講到她如何又驚又喜地接受這枚勳章——這是表彰她在國王殖民地內堪稱典範的傳教活動——這時,杜博伊斯的腳開始飛快地、拼命地跺起地板來。科琳和我緊張地相望著。這個人顯然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不打算再聽第二遍了。 等西奧多西亞姨媽講完故事、拿出勳章向全場炫耀時,他說,太太,您知道嗎,利奧波德國王把種植園監工認為沒有完成種橡膠定額的工人的手都砍掉了。太太,您不應該這樣珍愛這枚勳章,您應該把它看成是您無意之中和這位暴君發生同謀關係的證明。這位暴君累死了、殘害了、消滅了成千上萬的非洲人。 這下子,塞繆爾說,全場一片安靜,好像遭到雷擊。可憐的西奧多西亞姨媽!我們大家心裡都希望由於幹了工作而得到讚揚,得到勳章。但非洲人是肯定不會發勳章的,有沒有傳教士他們無所謂。 別這麼怨氣沖天,我說。 我怎麼能不怨氣沖天呢?他說。 非洲人從來沒請我們去,你是知道的。如果我們覺得不受人歡迎,也用不著怪罪他們。 實際情況比不受歡迎還要糟糕,塞繆爾說。非洲人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們並沒有認識到我們是被他們賣掉的兄弟姐妹。 唉,塞繆爾,我說,別這樣。 你知道,他哭了起來。啊,耐蒂,他說,這是問題的核心,你不明白嗎?我們愛他們。我們想方設法向他們表示我們愛他們,但他們排斥我們。他們從來不要聽我們談起我們受過的苦難。如果他們聽了的話,他們就說些糊塗話。你們為什麼不講我們的語言?他們問。你怎麼不記得從前的做法?在美國人人都開汽車,你為什麼在那兒會不快樂? 西麗,我覺得我這時候該把他摟在懷裡。我真的這麼做了。長期以來埋葬在我心頭的話語湧上嘴邊。我撫摸著他親愛的腦袋和面孔,我叫他親愛的,心上人。我擔心,親愛的,親愛的西麗,我們心心相印,很快就無法控制激情了。 我希望你聽到我們舉止孟浪的消息時不會過分吃驚並對我做出過分嚴厲的評價。尤其因為我要告訴你這是天大的歡樂。我在塞繆爾的懷抱裡欣喜萬分,不能自製。 你也許猜到了,我一直在愛他,但我並不知道。啊,我愛戴他,把他視若兄長,我尊敬他,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但是西麗,我現在愛他的肉體,因為他是個男人!我愛他走路的樣子,他的體形,他身上的氣息,他鬈曲纏結的頭髮;我愛他手掌上的紋路,他嘴唇內側粉紅的色澤;我愛他的大鼻子;我愛他的眉毛;我愛他的雙腳。我還愛他那可愛的眼睛,因為從他的眼睛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他脆弱和美麗的靈魂。 孩子們馬上發現我們身上的變化。親愛的,我們一定是容光煥發,喜氣洋洋。 我們兩人相親相愛難捨難分,塞繆爾摟著我對他們說,我們打算結婚。 但是結婚以前,我說,我得告訴你們一些有關我的生活、有關科琳和另外一個人的情況。於是我把你的事情告訴了他們。我還談到他們的母親科琳曾經多麼愛他們。還向他們說明我是他們的姨媽。 那你的姐姐,那另外一個女人現在在哪兒?奧莉維亞問我。 我盡我所知講了你和某某先生的婚事。 亞當馬上著急起來。他有一顆十分敏感的心,他能從隻言片語中聽出弦外之音。 我們很快就要回美國去,塞繆爾安慰他說,我們回去後會去打聽她的情況的。 孩子們參加了我們在倫敦一家教堂裡舉行的簡單的結婚儀式。當天夜裡,喝過喜酒以後,我們打算上床睡覺的時候,奧莉維亞告訴了我她弟弟的煩惱。他想念塔希。 可他又非常生她的氣,她說。我們出來的時候,她正打算文面。 啊呀,那怎麼行,我說。太危險了。她要是感染了怎麼辦? 是啊,奧莉維亞說,我告訴她無論在美國還是在歐洲,沒有人會割掉自己身上的皮肉。何況她要這麼做的話,也應該在十一歲那年做。現在她年紀太大,不合適了。 唉,有些男人是做割禮的,我說,不過那只是去掉一點點皮。 塔希很高興歐洲人和美國人不舉行成年儀式,奧莉維亞說,這使她更加看重這種儀式。 我明白了,我說。 她和亞當大吵一架。跟從前哪一次鬥嘴吵架都不一樣。他沒有逗她,沒有在村子裡到處追她,也沒有在她的頭髮上綁屋頂樹葉的枝丫。他氣得要揍她。 哦,幸好他沒有動手,我說。要不然塔希會把他的腦袋往地毯織機上撞的。 我真想回家,奧莉維亞說。不光是亞當一個人想塔希。 她吻了我和她父親,向我們道過晚安便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亞當也來向我們道晚安。 耐蒂媽媽,他挨著我坐在床邊上問我,你怎麼才知道你真正愛上了一個人。 有時候你並不知道,我說。 他是個英俊的年輕人,西麗。高高的個子,肩膀很寬,嗓音低沉,略帶沉思。我告訴過你他會寫詩嗎?還愛唱歌?他是個值得你引以為驕傲的兒子。 愛你的妹妹耐蒂 你的妹夫塞繆爾順致問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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