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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親愛的上帝:

  我和索菲亞一起縫被子。在門廊裡把布片拼起來。莎格·艾弗裡把她那條黃色舊裙衫給我們當作碎布片,我只要有機會便縫上一塊。圖案很漂亮,叫「姐妹的選擇①」。如果被子縫成後好看的話,我也許會送給她的。如果不好看,我也許就留著自己用。我想留給自己,因為裡面有那些黃色的布塊,它們看上去像星星,可又不是星星。某某先生和莎格沿著小道朝信箱走去。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蒼蠅的嗡嗡聲。它們不時轉著圈子飛來飛去,它們吃飽喝足,享受炎熱的樂趣,嗡嗡地叫得我直想睡覺。

  ﹛①這是一種精心縫製的被子,用各種碎布拼成,碎布可以是三角形、正方形或長方形的,並組合成各種圖案。﹜

  索菲亞好像有心事,只是說不準是怎麼回事。她俯身在繃架上,縫兩針便往後靠在椅子上,遠遠地往院子對面望去。她終於放下針線說,西麗小姐,你給我講講,人為什麼要吃東西。

  為了活下去,我說,要不還為什麼?當然有些人吃東西是因為東西很好吃。有些人是貪食。他們喜歡嘴裡老嚼個沒完。

  你想出的理由就是這些嗎?她問。

  嗯,有時候也許是因為營養不足,我說。

  她沉吟一陣。他不是營養不足,她說。

  誰不是?我問。

  哈波,她說。

  哈波?

  他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也許他有絛蟲?

  她皺皺眉頭。不,她說,我看不是絛蟲。絛蟲叫人老餓。哈波不餓的時候也吃。

  什麼,硬吞下去?這叫人不能相信,不過有時候你天天都能聽到新鮮事兒。不是我說的,這你明白,不過有些人確實這麼說。

  昨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一個人就吃了一鍋軟餅。

  不會吧,我說。

  他真的吃了。還喝了兩大杯酸奶。還有,吃過晚飯。我給孩子們洗澡,安排他們上床睡覺。他應該洗盤子。可他沒有用水洗,他是用舌頭把盤子舔乾淨的。

  哦,也許他特別餓。你們幹活幹得挺辛苦的。

  沒那麼辛苦,她說。今天早上真見鬼,他一頓早飯吃掉了六個雞蛋。他吃了那麼多東西路都走不動了。我們走到地頭,我以為他要暈倒了。

  如果索菲亞說「見鬼」這兩個字,那麼准是出事了。也許他不想洗盤子,我說,他爸爸這一輩子都沒洗過一個盤子。

  你這麼想?她說。他看上去可是很喜歡洗盤子的。說老實話,他可比我喜歡做這種家務事。我寧可下地,伺候牲口,甚至劈柴。可他喜歡做飯,收拾屋子,在家裡做些零碎活。

  他做飯倒真做得不錯,我說。他會做飯真叫我大吃一驚。他在家住的時候連個雞蛋都沒煮過。

  我敢說他想做飯的,她說。他好像生來就會這一套。可是因為某某先生—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哦,他不壞,我說。

  你真這麼想,西麗小姐?索菲亞問。

  我的意思是,在有些事情上他並不壞,可另外一些事情上他又不是那麼回事了。

  哦,她說。總之,下次他來的時候,你留心看看他吃不吃東西。

  我注意到他吃了些什麼。他走上臺階的時候,我先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他仍舊挺瘦,只有索菲亞一半壯,不過我發現他工裝褲下面的肚子開始有點鼓了。

  你有什麼可吃的,西麗小姐?他邊說邊走到保暖箱前拿起一塊炸雞,又走到菜櫥跟前拿了一塊黑莓餡餅。他站在桌子邊上大聲地嚼啊嚼的。你有甜牛奶嗎?他問。

  有酸牛奶,我說。

  他說,好極了。我就愛吃酸牛奶。他舀了一些。

  索菲亞一定不給你吃飯了,我說。

  你怎麼想起說這個話。他滿嘴東西,邊吃邊問。

  嗨,午飯才吃沒多久,可你又餓成這樣了。

  他沒說話。光是吃。

  當然,我說,晚飯時間也快到了。再有三四個小時就該吃了。

  他在抽屜裡亂翻,想找把勺子吃酸奶。他看見爐子後面的碗架上有塊玉米餅就順手抓過來掰成碎塊,放進玻璃杯裡。

  我們又到門廊裡去,他把腳蹺在欄杆上。他把玻璃杯快捧到鼻子尖了,一個勁兒地吃酸奶和玉米餅。樣子就像豬在槽前拱食。

  你現在真心品出吃的東西的味道了吧。我聽他吧唧吧唧地吃著,不由得說。

  他不說話,還是一個勁兒地吃。

  我朝院子對面望去。我看見索菲亞拖過一把梯子,靠在房子上。她穿著一條哈波的舊褲子。頭上紮了一條頭巾。她爬上梯子,上了屋頂,開始敲起釘子。敲釘子的聲音傳到院子這邊好像一陣槍聲。

  哈波邊吃邊望著她。

  他打了個飽嗝,說道,對不起,西麗小姐。他把杯子和勺子送回廚房。走出來後道了聲再見。

  不管出了什麼事情,不管誰來了,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哈波總是在吃東西。他從早到晚想的就是吃。他的肚子越來越大,但別的地方不發胖。他看上去好像懷孕了。

  什麼時候該生了?我們問。

  哈波不說話。他伸手又去拿一塊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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