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75)_乙一

七五

　　我無視推銷員的喃喃自語，將針筒裡的空氣擠出來，直到針尖滴出一點液體，然後把針頭對著左手肘內側刺了進去。針尖刺穿皮膚，傳來輕微的疼痛。我推動活塞讓液體流進體內，手臂內側感受著擴散開來的冰冷液體。

　　注射完後我抽出針頭，將空空如也的針筒還給推銷員。我放下卷起的衣袖，說聲「再會了」便閉上雙眼。深深的黑暗在我眼前擴散開來。

　　「奇怪，她已經一動也不動了……」

　　「我說藥效發作要三十分鐘是騙她的，醫生說這是實時發作的藥。」

　　「你為什麼要說謊？」

　　「我得儘早讓她決定買藥才行，因為要是你被制伏了，這交易就沒辦法成立了，不是嗎？」

　　「仔細想想的確是這樣，我懂了。這麼說來，你是希望我被制伏嗎？」

　　「這樣我才能得好處呀，她的存款就都是我的了。其實那個藥，醫生等於是免費送我的，所以我是淨賺一大筆。我想用那筆錢開始新的人生，或是先玩樂一陣子再來考慮自殺。啊……全新的人生喔……難道你不曾想過以脫胎換骨的重生心情讓人生從頭來過嗎？」

　　「我太憎恨積極向前這件事了，當作自己死過一遍再開始新的人生……這對我來說太困難了……對了有件事要麻煩一下，不只你，麻煩正在聽我說話的各位，我想請你們站起來往飛機前方的座位移動。有些是本來就空著的位置，有些是後來沒人坐的，其實有將近一半的座位是空的，對吧？我想請大家集中坐到同一區，這樣我比較方便監視。」

　　「沒問題呀，大家來換個座位吧。不過，所有乘客都集中在前半部，飛機不會斜掉下去嗎？」

　　「反正都會掉下去。」

　　「說的也是。那她怎麼辦？」

　　「……就留在這裡，倒在走道上的人也維持原狀。還活著的人請全部移動到前面去。這是命令。是不是你們不願意聽我這個沒考上T大的人的命令？」

　　我判斷自己應該已經死了，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當我轉了轉頭放鬆頸項的時候，發現左手邊是窗戶，我仍和死前維持相同的姿勢坐在座椅上。看來即使成了幽靈，還是繼續待在飛機裡面。

　　往旁邊一看，推銷員和男孩都不見了。我想起了在瀕死的黑暗中聽到兩人的對話，就是男孩為了監視方便要求所有乘客坐到前面去的那段交談。

　　變成幽靈的我站了起來，越過前座望向前方。在飛機的前半部，乘客們的後腦勺緊密排列著，而從座位艙正中間一帶到我所在的最後一排則是空無一人，非常清爽。

　　沒有乘客的座位艙後半部，地上倒著毫無動彈的人們。簡直就像從最前方到正中間是活人的世界，而從正中間到後方是死人的世界似的劃分開來。

　　我看見了翹著頭髮的後腦勺。男孩為了監視乘客，坐在後半部空著的座位中，他獨自一人坐在死人世界裡的模樣看上去非常寂寞。

　　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飛機的引擎聲。我靜靜地穿過走道，走近男孩的座位。我繞過倒在通路上的人們，也小心閃過了途中滾來我腳邊的空罐。

　　我站到男孩座位的斜後方，將手放到椅背上，低頭正好可以望著他翹著頭髮的腦袋。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正前方，透過空氣的傳遞，他的魄力連我都感受得到。

　　我用指尖戳了一下男孩那撮宛如天線的翹發，原來幽靈能夠在誰都察覺不到的狀況下隨心所欲地亂摸啊，想到我也可以啪噠啪噠盡情拍打禿老頭的光頭，不禁覺得其實當幽靈還不錯嘛。我以老鷹尋找獵物的心情環視著機內，在緊密排列的後腦勺當中，發現了唯一一個膚色的、反射著炫目光芒的光禿後腦勺。我立刻打算走過去摸他一把。

　　我開始朝那個方向移動。這時，男孩伸了個懶腰，把手槍放到隔壁座位上。因為手槍實在很少見，我不自覺拿了起來把玩。相當沉重的手感，而且很堅硬，一戳它都覺得指甲像要裂開來似的，原來真是金屬製成的啊，而其實更讓我佩服的是，幽靈居然能夠拿起有質量的東西。於是我握住手槍，胡亂比劃著持槍的姿勢。

　　「咦？怎麼會？」

　　男孩伸完懶腰，轉過頭發現我正在他背後大玩女警遊戲，不可思議地叫了出聲。他的雙眼是直直盯著我看的，我也很訝異。

　　「你看得見我？你還有陰陽眼啊？」

　　密集排列在飛機前半部的所有後腦勺一齊轉了過來。當中有個人站了起來，是推銷員，他的嘴張得大大的，大叫：「你為什麼還活著！」

　　我停下女警遊戲回他說道：「這個嘛……我自己是覺得已經死了啦……」

　　「不，你根本沒死！你仔細看你自己的身體！腳都還在！」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腳，的確如推銷員所說。我明白了，我還沒死。我明明已經打針了，居然沒死。我將槍口指向推銷員。

　　「你這個騙子！我根本沒安樂死啊！你竟然賣假藥給我！」

　　推銷員趴到座椅後方閃避槍口，只探出頭望著我，坐他周圍的人紛紛發出尖叫，急著想離他遠一點，托他的福，機艙內陷入一片混亂。

　　「請等一下！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他困惑地喃喃說道，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倒抽一口氣。

　　「……那個老傢伙，難道他故意賣無害的藥給我！」

　　槍口仍對準他，我將食指放上扳機。

　　「重點是你打算怎麼賠償我！？安樂死沒死成，我不就得墜機死了嗎！」

　　推銷員拿椅背當盾牌躲在後面，死命搖頭說：

　　「等等、請等一下！先冷靜一下，你知道你現在手上拿著什麼嗎？」

　　「你當我是傻瓜嗎！」

　　「知道的話，怎麼還把那東西對著我！？你搞錯對象了吧！」推銷員指著站在我旁邊的男孩，「你應該把槍口對準他勸他投降啊！」

　　我轉頭看男孩。從座位站起身的他以非常認真的眼神回看我。

　　「我為什麼要勸他投降！我是賭他會讓飛機墜落的啊！」

　　「你的腦袋有問題啊！」推銷員大喊。

　　其他乘客也跟著一起噓我。我稍微冷靜下來想了想，終於理解了他們的意思。我手上拿的是男孩的手槍，就意味著我們可以逃離墜機的命運了。

　　我將槍口離開推銷員，指向男孩。推銷員露出松了一大口氣的表情。

　　「真抱歉，明明剛才還替你加油的。」

　　我向男孩道歉。他絲毫不在意對準自己的槍口，靜靜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他聳了聳肩，將右手伸入上衣內側，「反正我還有另一把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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