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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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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常的我,或許會當場落淚請求他的原諒,但在那個瞬間,一方面爸爸氣成這樣帶給我很大的衝擊,另一方面更令我覺得不合理的是,弟弟總是過得自由自在,只有我必須一直受到如此的束縛。我覺得非常氣憤,自己不過打個電動,卻連整個人格都遭到否定。 等我回過神來,自己正死命地想要搶回爸爸握在左手的遊戲機。平常總是戴著順從面具的我,生平第一次反抗爸爸。爸爸一直緊握著左手,就是不肯把遊戲機還給我。於是我集中全力開口了: 「把這個手指頭——弄走——……」 我和爸爸之間僅存的空間發出了聲波震動,我曉得我鼻腔深處的血管爆開了,遊戲機掉到地上發出乾澀的聲音,接著爸爸左手手指頭一根一根脫落,滾到我腳邊。五根手指頭乾乾淨淨地自根部截斷,噴出來的血染紅了四周,我的鼻子也不斷冒出血液。 爸爸放聲慘叫,我命令他直到我說「好了」為止都得閉上嘴,他立刻靜了下來。但這樣一來他只是不能出聲,好像還是感受得到痛楚和恐懼,只見他睜大雙眼凝視著手指消失的左手。 雖然覺得噁心,我還是吞下了從鼻子冒出來的大量血液。我運轉快要失去知覺的腦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爸爸的手指頭應該是無法恢復原狀了,因為「咒語」造成的改變是無法回復的。 沒辦法,我只好命令爸爸「到我發出指示之前昏過去」,先剝奪他的意識。截至目前為止的經驗裡,我發現,聲音的力量即使對睡眠中的人也有效。被爸爸一直盯著的狀況下,還要我集中全力念誦,我會很膽怯,不如先讓他昏過去,我心理壓力比較小。 我貼近爸爸耳邊說道:「你左手的傷口全都好了。」又說:「你醒來後將忘記所有在我房裡發生的事情。」不一會兒工夫,他左手曾經長著指頭的部分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皮膚,血也漸漸止住了。 我必須讓爸爸深信,他的左手沒有手指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也必須讓看到爸爸左手的人不會感到怪異。 我思考著該怎麼做才能達成這種狀態。我可以確定的是,我能讓聽到我說話的對象發生變化,然而,未曾實際聽到我聲音的人看到沒有指頭的手也能不覺得奇怪嗎? 我做出決定,以下述這段內容下達了「咒語」: 「當你醒過來,你看到自己沒有指頭的左手,會深信這再自然不過了。而且你的左手,將會使得所有看到你左手的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狀態。」 我並不是將力量作用在我沒對其開口的人身上,我所做的事,說穿了只是對爸爸的手下達「使所有人覺得自然的印象」的命令。 我清理滿是血的房間,撿起爸爸的手指,用面紙包一包放進抽屜。爸爸的衣服也沾到了血,我決定直接對家裡其他人下達「不在意衣服上的血跡」的「咒語」。 我攙著爸爸走出房間,剛好和弟弟和也擦肩而過。他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我竟然會攙扶著爸爸,實在太難得了。我的房門仍開著,和也瞟了我房裡一眼,遊戲機還掉在地上。我覺得他似乎哼笑了一聲看著我。 晚餐時,爸爸以一種非常不順的姿勢用著餐,沒有手指的左手無法端起飯碗,但他的姿勢太過自然,連我都差點忘記手指之所以消失的來龍去脈了,仿佛從小就見慣爸爸那只沒有手指光滑而圓通通的左手。不只看在我眼中是如此,恐怕看在家裡其他人眼中,也都是這麼理所當然。 我總覺得弟弟和也暗地裡一直瞧不起我。他很清楚,這個世界在某種程度上是能夠笑著默許個人的任性的。我們差了一個學年,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但我沒辦法像他那樣生存下去。 在學校裡,弟弟和朋友似乎很開心地一路打打鬧鬧著穿過走廊。看著他們那種親密摯友般的互動,我感到獨剩一人的孤寂。我總是以與生俱來的醜陋心機逗班上同學開心,營造開朗氣氛,雖然受到學校老師的好評,但相反地,我從不曾交到稱得上是摯友的人。我認識的人當中,有許多會自動湊過來親昵地找我談話,或許對方把我當成摯友吧,但在我的定義裡,根本沒有一個能敞開心房的對象。不知不覺,我連和這些認識的人相處時也以觀察某種稀奇事物的眼光看著他們。 但弟弟卻是不必那麼做也能活得相當好的人,不像我得拼命露出虛偽笑容掩飾潛藏內心的那只「想要表現良好」的動物,他應該可以暢所欲言地告訴摯友自己的真正想法吧。從這點來看,他比我要健全太多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世人的一般評價裡,似乎一直認為我比弟弟有出息,原因當然還是貼在我臉上那張名為順從的無聊面具。如果因為這樣使得弟弟對我抱有自卑意識,那我的確對他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想向和也道歉。但我跟他之間並不像他和他的朋友那樣無話不談,我們即使在學校裡偶然對上了視線也會別開頭去,是非常可悲的兄弟關係。 錯都在我身上。或許應該說,因為他內心一直都曉得我身體裡那個醜陋的壞心眼。聽父母的話、照老師的話行動、賺取好評價、取得周圍人們的信任……我這些膚淺的行徑他一直都曉得,所以他才會露出「和你說話都嫌髒」的眼神無言地責備我。 正當我想討某人歡心以確保自己的安身之地時,和也剛好路過,於是我看見了那不屑的眼神,他正嘲笑著我滑稽的模樣。我的世界仿佛綻開一道裂縫,一切聲響都像隔了一層膜。 學校的自動販賣機前,幾名學生正在談笑,看那樣子沒打算買飲料,只是站著聊天。我想買販賣機的飲料,又不想推開他們,便在附近等著他們自行離開。其實我可能只要過去開個口請他們稍微讓一讓就能解決,但萬一他們拒絕了,賞我個冷眼怎麼辦?我怕的就是這個。我完全無法挨近他人,結果我只好站在離自動販賣機一段距離的地方,望著我毫無興趣的海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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